你忽然明白了。
你喝了一口咖啡,嘴唇被轻轻烫了一下。痛感让你更加清醒。
如果人的思想和人格只是某种可以被“储存”和“更换”的数据结构,如果“记忆”可以像文件那样拷贝丶粘贴丶剪切——那麽“我是谁”这个问题,还有意义吗?
没有意义啊。只要活着,只要还能活着,也许离开这里,她的意识就会归位到真实的位置里。
也许,“人”的本质,从来都不在于□□。
你想到此处,不自觉地轻声问道——是的,你比现在的小羽知情更多,但你天然地觉得,正因为你知道了,你才不应该替小羽做决定。
所以你问道:“小羽,如果有一天,你的身体不见了,只剩下你的意识以某种方式活着…你会觉得你还‘在’吗?”
她怔了一下,像是没有理解,又像是在慢慢思考。
“我…如果我还能梦见我的猫,”她轻声说,“也许就还在吧。”
你听着,忽然心脏猛烈跳了一下。
你,可能还是有些难以在脱离人与活着的定义下还是否是人丶还是否活着的讨论里去站队,就像你并不完全认可与AI对话甚至移情于它们之上的行为,但你也觉得矽基结构丶以电子信息为媒介来学习和传递信息的东西,似乎与碳基结构丶以脑内电信号为媒介来进行学习和向外传递信息的生物,似乎彼此之间也没有谁比谁更高贵。
到底什麽是人呢?
你选择不论如何,尊重小羽,促成她的未来。
你拿出自己的手机,取出那个在洛斯国时从塔玛拉手里抢来的道具——sim卡。
你并不知道这个有着利用网线控制对面人的思维的方式的道具,要怎麽帮助将来的小羽;但这确实是你手里所有的丶仅有的,能让你联想到“储存意识”在手机里的道具。
“我并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麽,但是,也许有一天你会遇到一些危险,你应该可以利用这个sim卡,在你的身体被损毁甚至可能死亡之後,留存下你的意识。”你说,把东西交给小羽。
“我不知道要怎麽做,但也许就像我们可以在这个疯人院里,彼此打开头颅,更改里面的内容物,直观且物理性地对彼此的思想意识进行直接的操作一样,你会找到办法,将你的意识保存在这里的。”
小羽接过sim卡,过多的信息量显然让她难以适从。
“那,那你自己不需要吗?听起来,像是什麽可以保命的东西。”她干巴巴地问。
你摇摇头:“我要说的话不是在嘲讽你,只是表达我自己的观点。我坚持认为,人之为人,并非意识的载体,而是二者交织的存在。哭泣,是因为喉咙哽咽,胸腔收缩,热而咸的液体从眼睛滚落,之後会凉丝丝地刺痛脸颊;爱,是因为与她者荷尔蒙碰撞,感官彼此交融,最後彼此的人格互相博弈达到平衡。如果没有了身体,只是意识,这些又有什麽意义呢?我,我可能不能接受把一切都交给冰冷的数据。”
“哦。”小羽不知道该说什麽,半晌才说,“那你为什麽还要把这个东西给我呢?”她已经理顺了这之中的因果逻辑,理解到将来有一天,她的生命会受到危险,而她可以通过sim卡把意识存在手机里,逃过一劫。
“这是我的道具,如果你现在出了事,我可以选择不救你;可是我认识你的时候,事情已经发生,而你强烈地渴望哪怕以这种方式要活下去,我无法承担看到一个人类变成我眼中失去人类模样的存在,更无法承担一个想要继续存活的人的命运,所以我只是告诉你我的想法,并尊重你的决定。”你说,诚恳地丶郑重地把sim卡交到她的手里。
——你的瞳孔突然扩大,你明白了为什麽手机里的小羽那样恳切地让你记住她的脸:因为此时的她感受到了你对于那种存活方式的不认可,所以她要你去记住她的脸,去反复琢磨她说的话,和已经是那种形态的她去共情,这样…你就一定会把sim卡交到她的手上。
“当然,就当我是自作多情吧,我还是希望你小心谨慎,不要再经历那样的未来。”你甩甩头,把这种因果关系给你带来的毛骨悚然感扔开,只是祝福她。
“好的,我会的。”小羽握住你的手。
“好了,小姐,我想你们已经叙好旧了,是时候上车了,我们要提前三个小时值机。”那两个坐在对面的人走过来,指着时间。她们把你和小羽分开。
“知道了。”你撇撇嘴,也只能配合她们。
这是来接你回你在洛市的家的佛波勒。你被证明没有精神问题了,但是你依然要在佛波勒的眼皮子底下再生活一段时间。
行吧,这里的事情告一段落,你也该回到作为一个留子该有的日常生活里了——哪怕是在监视里。
佛波勒的人顺便把小羽也带去了机场,你们在那里分别。
你到达登机口,45分钟後,开始检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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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嘿嘿~话说要是有选择,虎愿意电子永生。□□?矽基?钢铁汽车人?意识融合的克苏鲁?有什麽关系嘛~我也不觉得真人和假人的区别很大。这点可能和隔壁【僞人】达成一个有趣的对应:虎实在觉得生活里很多蠢人的大脑比最烂的人机还要僵硬和死板。蠢人们好像也没什麽复杂的感情和对她者的换位思考,有的只是来自社会和家庭给她们灌输的指令和最简单的生物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