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你正站在门口换鞋,走这麽一会儿路却也让你流了不少汗,这会子被室内风一吹,凉得发麻。
你边坐着自己的事,边出于礼貌地看向正在说话的他,看着他一张一合的嘴巴,忽然觉得你有点像坐在陌生的戏台下,看一个滑稽的陌生人使劲念台词。
你的妈妈爸爸都是体面的人,家里不说多麽模范,但是从来不会这样对着孩子不分青红皂白地乱吼。
“你妈呢?”他忽然把矛头转向你的身後,“你看看这地,油滴子一地,她一下午都在干嘛?锅子也不刷,菜也不备,这成何体统?!”
母亲不吭声,只是迅速地换好鞋子,就低着头走进里屋,拿出清洁剂和抹布,蹲在地上就开始擦拭。
“你整天就知道做家务!”女人的乖顺并没有换得男人的满足,他猛拍了下茶几,另一只手指着你的鼻子,“你看看你的小孩!在国内也不好好上学,整天就是惹事!来这边又能怎麽样?溙语又不会,还闹着说要去国际高中,我哪有那麽多钱给你念书?你在普通高中又干什麽好事了?就你这样,随便念念,在东南雅这里找个大学弄个文凭不就完事了?我看你也就只是个。。。”
这个身份是“父亲”的男人嘴巴格外的大,像个□□,他叭叭地说个半天,而你只是挠了挠头,把书包放下,找到厨房,把母亲做好的饭端出来放在餐桌上开始吃。
你的眼神一直落在男人的身上,脑子里却蹦出你现实里的妈爸,那对人到中老年仍愿意听你讲公司八卦丶怕你加班太晚的两张脸——她们也许不是完美的,但爱是真实的。随着年龄的增长,她们和你之间的那些曾经的矛盾也变得柔和——她们在变得柔软,而你也在变得更强大和独立。你不再像大多数的孩子一样,只是以单一的“东雅家庭受害者‘’的身份去一味地审视一对也有她们自己局限性的母父,因为你知道你已经可以掌握自己的人生。
再看到面前暴怒的男人,你觉得有点可笑。这是以一个成熟的成年人看待另一个完全不成熟的巨婴成年人的视角发出的俯视。当然,你实际上只擡眼看了他一下。
可是这一个眼神就像水滴落进了油锅,他“蹭”地站起来,茶几都震了一下,玻璃杯里的茶水漫到桌沿。他伸手就去抓桌上的木尺,脸涨到通红:“你这是什麽态度?!我养你这麽大,你给我摆脸子?!”
还在地上蹲着的女人失声:“别——别动手!她刚回来——”她慌里慌张的,可是一看到男人的架势,就又噤了声。
木尺朝你肩膀劈下来的一瞬,你侧身,手腕自然擡起,握住他的手。他手里的劲道虚得厉害,被你一按就脱了力。你顺势半步切入,另一手压住他肘关节,身体重心往下一沉。
你的动作很克制却也很有效,他整个人立刻就被你“按”着倒退好几步直到沙发边缘,腰椎被沙发靠背顶住。他像一只鼓噪的大公鸡忽然被按住了脖颈,长着嘴巴说不出话,就这麽愣住。
“你放开你爸!”女人这时倒又有了力气,她扑上来,慌乱地拍你的手臂,力道怪重的,“造孽啊造孽——别这样,快松手,快松手!”
你没有看她,只盯着男人涨红的脸。
近距离看,他眼下那两团乌青像糊上去的灰泥,皮肤松垮丶毛孔粗大,啤酒肚拱起,手臂却细,指节发白,呼吸味臭得很,看起来他平时烟酒甚至是别的花国不允许的东西都没少抽。他试着挣了两下,没挣开,气就更短了。
“以後少管我的事,知道吗?”你语调平平。
你嘛,要说多麽强大无敌也不至于——嘿嘿,你当然也可以这麽想——在五个副本里跟怪物周旋历练出来的体格和格斗的技巧,让你能够把这样一个色厉内荏的男人给制服,完全不在话下。
你手上继续用力,作势要把他的骨头掰断似的。
他瞪着你,喉咙里发出“嘿——”的一声,像要从牙缝里拱出一句狠话,最後还是没拱出来。
他的眼神露了怯,你便松了手。他的手臂软下去,木尺“咔哒”一声掉在地上。
“哎呀你看你怎麽这麽对你爸爸,真的不孝啊!”女人哭起来,又趁机拽住你。
而男人被她的声音提醒了,猛地转头去看她,怒气重新找到了出口:“你看看她!就是你惯的!一天到晚就知道护着!”又擡手想去打她。
你手指一扣,拽住他T恤的後领子,把他从女人身前往回一带。他一个踉跄,你再往他膝盖弯处一踢,扑通一下他就跪在了地上。
他的怒骂被生生憋回去。他擡手想把你的手扒开,却还是没扒动,他对上了你的眼神,他竟然被惊出一身冷汗。你看到他的发际线处往後松了松,这下,他看你的眼神彻底像在看怪物了。
“你…”他指着你,手指抖,“你给我等着!”
“我等。”你擡下巴。
男人气急败坏都有点不敢似的,抓起桌上的钥匙,踢翻拖鞋就冲到门口,一把拉开铁门。吹进来的夜风热得发粘,摩托车在小道上呼噜噜过去,他回头狠狠瞪了你——不,是掠过你瞪向“母亲”——一眼,“砰”的一声摔上院门,他扬长而去。
屋子里总算静下来,母亲像是这才松了口气,随即又立刻塌下来,蹲在门边小小地哭,肩膀一抽一抽的。她哭得不响,像生怕惹人嫌,手还下意识去收拾地面,絮絮叨叨:“怎麽就这样了呢,就好好过日子嘛,你爸只是嘴碎,他养家也很辛苦的,你别跟他顶…都是妈不好,没照顾好你…”
你看着她瘦削的背,枯草一样的头发被灯照得发亮,一时说不出话来。
你知道这不过是副本里的“母亲”,她的胆小丶她的求和以及这被日常磨出的卑微,和现实里那个总是生机勃勃的母亲完全不同。可是某个角度,她们的影子竟然叠了起来,让你的胸口産生一瞬间难言的酸。
该死的副本设定。你想。
“妈,我回屋了。”你淡淡地说,转身。
“你再吃点东西…我给你煮汤,这麽晚了,别空着肚子睡…”她从哭声里擡头,眼神里起了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你没有应,只是根据她的眼神找到了自己的房间,然後把房门拉上。
你背靠在门上,慢慢吐出一口气。真的没有想到,也是让你亲历了一场鸡飞狗跳的大戏。
你打量着这个房间。房间很小,手工打的木床,上面只铺了层薄薄的塑料凉席,床头是廉价的粉色台灯,灯罩上还粘着几只死掉的飞虫。墙上贴了一张避邪的小贴纸,红绳系着一枚做工看起来很一般的佛牌,旁边则放着母亲叠好的衣服。
你在这个房间里翻找起来。你是把那男的给打服了,可你依然需要对这个家庭了解更多。你觉得这个“原生家庭”的存在,一定还会有别的危机。就像曾经的洛斯国副本给你安排了个室友一样,某一天,她们一定会爆雷。
将门反锁,你把整个房间都拆了一遍,终于,床底下,你的手指碰到一块硬物的棱角——一册被胶带裹过边的本子,皮面上还扣着一把小铜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