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哥说了一个很长的故事,关于七年前震动整个县城的一个案子,是一个灭门案。
外面飘起了雪,这个冬季太过漫长。
陈双指尖冰冷,听着毛哥说起那年的事。
振哥其实还有一个姐姐,父母早亡,两个人相依为命长大的。姐姐学习好,长大後成了个老师,嫁人生子,弟弟从小就和一群流氓混混打交道,三天两头打架,可还是挺有出息,自己开了个台球厅。
那是七年前的大年夜,姐夫给他打电话催他来家里过年,振哥和兄弟们打牌,往那儿走的时候春晚都已经开始了。
他掐着点呢,去正好能赶上吃饺子。
可他到的时候,房门开着,屋里飘出来的不是饺子味儿,而是一股浓烈的血腥。
里边春晚还在热热闹闹放着,到除此之外,静得吓人。
他把门拉开,跑了进去。
走近客厅,他姐夫满身是血的倒在饭桌旁边,姐姐死在了厨房,他那个八岁的小外甥趴在他妈身上,猛哥去拉他的时候,发现小孩儿的脖子已经被割断了。
振哥疼他的小外甥,那小孩儿从小到大成绩都好,以後要考大学,有大出息的。
满屋子都是血,振哥想把小外甥抱起来,忽然听见了一阵细微的脚步声。
他飞速握起地上的菜刀,冲了出去。
那个灭门的凶手,手上正拿着翻出来的钱。
振哥已经疯了,满眼都是血,他不要命地跟那个人打在了一起,那场搏斗很惨烈,都是往杀人的目的去的。
振哥脸上被划出一道刀伤,手腕被砍断了一半,而那个人被振哥捅了五六刀,脚断了一只,满身是血,最後刀都脱了手,那个人狠狠咬住振哥的手,生生把他的手给撕了下来。
撕下来的时候,他还在笑着,跟振哥说:“我杀他们的时候,跟杀鸡一样。”
楼下传来警笛声,他跌跌撞撞从地上爬起来,往外跑,振哥抱住他的腿,想要拼死拖住他,嘴里吐出了血沫子,仍被那人挣开,跑了。
那天之後,那个人消失得无影无踪。
毛哥看着陈双,说:“他那小外甥要是还在,也就是你这个岁数。”
陈双说不清什麽滋味儿,应了声,好像也没什麽该问的了,他发了会儿呆,说:“毛哥,大眼他不会怪你,你别多想了。”
毛哥一怔。
陈双站起来,说:“我先回学校了,晚上还得上课。”
今年春节晚,得到二月中旬,所以寒假也放得晚。
陈双坐在教室里,看着桌上天书一样的卷子。他明白振哥为什麽对他好了,还总是说他是个好学生。
因为他那个小外甥很优秀,其实,和他很不一样。
他看了一个晚自习的书,什麽也看不明白,晚自习下课,他浑浑噩噩往外走。
出了班门,迎面撞上了敖猛。
他仰头看他,木呆呆叫了声:“猛哥。”
敖猛摘下脖子上的格子围巾,一圈一圈给他围上,欠身与他平视,说:“去我那儿睡。”
陈双半张脸遮着,说话发闷:“我回去拿几件衣服。”
敖猛垂下手臂,抓住了他的手,说:“我跟你一起。”
舅舅家不算远,有挺多学生住在附近,放学高峰,这条回家的路上不少人。
两个人牵着手走在街上,雪飘飘洒洒从路灯落下,地上积了厚厚一层。
晚上九点多,陈双拿着钥匙开了舅舅家的门,那一家三口正坐在一起看电视,有说有笑,其乐融融。
陈双低着头,绕过客厅,回了自己的屋子。
他关上门,打开灯,从床下翻出一个旧行李箱,那里有他所有的衣服。
他翻出几件,塞进书包里,环顾一周,剩下的,也没什麽好拿的了。
背着书包从屋里出来,走到门口,终于有人搭理他,舅舅呵斥道:“大晚上的你又干什麽去?”
陈双没吭声,站在门口换鞋。
舅舅拧眉道:“这麽晚了还出去混,别让人给杀了。”
陈双擡头看他一眼。
王旭拉了他爸一下,他觉得陈双那双眼睛冷得瘆人。
陈双背着书包下来的时候,敖猛正剥开一粒糖扔进嘴里。
他站在小区的路灯下边,雪落在刺猬似的板寸上,他站直身体,笑着对陈双张开双臂。
陈双踩着厚厚的雪走过去,拥住了他。
两个人在冰天雪地里抱了许久,大雪把一切血色遮掩,2009年的农历冬天,陈双所有关于青春无用的锋芒与愤怒,埋葬在了那里。
敖猛家里能住得下两个人,把衣服放进柜子里,又买了牙刷和拖鞋,两个人住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