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赢眯着眼睛盯向那人的後背,看着他捧着一大块西瓜啃得热火朝天,脸都埋里面了。
“谁?”
裴赢刻意放粗声音,大喝道。
一般这麽大声肯定会给人吓一跳的,他也是有意吓唬那偷西瓜的贼,可出乎意料,他这喝声一点也没管用。
那人好像没听见似的,屁股都不挪一下,低着头吃得十分投入。
裴赢越看越气,直接上前,伸手拍那人的肩。
他力气不轻,有点泄愤的意思,这一下可比刚刚的喝声管用多了,只见他手刚拍完,那偷瓜贼剧烈一个激灵,裴赢看得清清楚楚,那人是浑身上下都抖了一下,微卷的头发都炸起来一点。
这反应有些滑稽,他盯着那人自然卷头发上的两个头旋儿,呵斥道:“就是你天天来偷我的瓜?”
那人背上僵硬,脖子跟锈住了一样,一格一格地转过来,憨列列的,裴赢都能看出来他有多害怕。
月亮透亮,照在那人的脸上,白嫩嫩的脸丶圆溜溜装满惊惧的眼丶微张着的红嘴唇上润着西瓜水儿,那俏生生的脸蛋儿上,还粘着一粒乌黑乌黑的西瓜籽儿。
裴赢要骂出来的话一卡,微皱起眉头,眼睛莫名盯着那粒西瓜籽看了一会儿,才对上了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珠。
他算是明白为什麽这人刚才不搭理他了,这是那个小哑巴。
他的耳朵也是听不见的。
裴赢放开他的肩,直起身,拧眉说:“做什偷我的瓜?”
语气很不好,只是这人听不见他说话,估计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麽,所以他这话也只是稍微泄愤。
他打定主意明天去他家里找他爸妈要钱,现在把他赶走就是了。
可是他这话说完,那小哑巴忽然“啊啊”两声,他的声儿不难听,很干净,要是会说话就好了。
裴赢冷眼看他,侧过身欲走,说:“赶快走,再不走我就动手了。”
还没等挪步,他的衣角被人拽住了。
他不可避免的,又对上了小哑巴的眼睛,扛着铁掀的手稍微紧了紧,他低低道:“做什麽?”
这句话语气有点软。
而很快,他看到小哑巴的手在夜色里比比划划,同时在拼命冲他做口型。
仍是“啊啊”的声儿,但是裴赢确定对方在努力试图对他说话。
“别……”
裴赢低低念了出来。
小哑巴眼睛一亮,忙不叠地点头。
沾着西瓜水儿的手把裴赢的衣角攥得湿漉漉,他转动脚步,看那小哑巴的口型,尝试念出来。
“别……告诉……我爸妈?”
小哑巴不住点头,双膝跪在西瓜地里,蹙着眉,可怜巴巴看他。
裴赢顿了一顿,打量他,问:“你能看见我在说什麽?”
小哑巴又点头。
裴赢看那小哑巴用左手不停拍自己肚子,模样很憨,安静一会儿,他眯起眼道:“肚子饿?”
小哑巴眼睛里忽然泫起泪花,“啊啊”地点头。
裴赢确实觉得这小哑巴瘦了点儿,跟吃不饱饭似的,往常在村里见他,都是躲躲闪闪不敢擡头看人的,就猜测他爸妈对他不好。
西瓜地里静了下来,唯有虫鸣还此起彼伏叫着黄土高原的夏夜。
裴赢面上冷硬凶悍,转身往地头走,冷声说:“回家去吧,以後别来哩。”
走出两步,他忽然想起来小哑巴看不见,于是转身,对小哑巴说了一遍。
小哑巴把圆溜溜的猫眼盯着他看,看得很认真,虽然知道他是在看自己说什麽,可裴赢仍有点不自在。
只是他说完那话时,小哑巴没走,他指着地上剩了一半的大西瓜,“啊啊”两声。
裴赢没搭理他,转身走了。
走到地头,没见小哑巴出来,估计是正在往肚子里塞那一半。
裴赢心里想着,这西瓜怎麽能管饱呢?
黄土高原上,昼夜温差大,白天里太阳烤人。
裴赢站在院子里劈柴,汗水顺着古铜色健壮结实的肌肉滑落,一张粗犷的俊脸上也汗津津的。
他父母早亡,大哥结婚以後住在爸妈的老房子里,他就出来独立门户了,一个人倒也能把日子过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