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年代吃饱都是难得,更别说上学识字了,他当年读到了高中,成绩好,但大哥结婚要钱,他就从学校出来了。
小哑巴不一样,他耳聋口哑,家里穷得全是补丁,识字实在稀奇。
小哑巴像是知道他在想什麽,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而後用手指比了个1,又比了个2。
裴赢皱眉说:“12?”
小哑巴点头,随後向他做手势,口型做得标准,经过这几回交谈,裴赢看得是越来越熟练。
他慢慢道:“十二岁才听不见的?”
原来是後聋的。
小哑巴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裴赢眉心微皱着,开口道:“发热病的?”
小哑巴冲他笑了笑,似乎并不在意这事儿,把小包袱放在木板车上,动手解开系的疙瘩。
里边放着几个馍馍,还有一个鼓鼓的水袋。
小哑巴怔怔看着里面的东西,良久後,擡头看他一眼,不像在笑,没什麽光彩,就像透亮的眼睛蒙上了雾。
小哑巴抓起那个裴赢平日里用的水袋,打开贴到嘴上,仰起头灌了起来。
他渴狠了,不歇气地连着喝了大半,中间差点呛着,喝完後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砰砰跳着,像是那水哗啦啦地洒上去,缓了渴出的心焦与无力。
那水真甜,就像有蜜糖一样,他不忍心洒出一滴,把水盖好,放在包袱里头。
那黄土道边开着牵牛花,蓝色的花像喇叭一样向着阳,柔软的藤攀附着一切能攀附的东西往上爬,在贫瘠的黄土上扎根丶疯长。
裴赢馀光里见小哑巴忽然扭过腰向车边边歪,立刻勒缰绳,脚勾着车横梁,那轻盈的身子半悬在车外,伸手向着地上一捞,眨眼又好好坐了回来。
他的手里多了一条细细的藤,藤上长着嫩绿的叶子和紫色的花,并蒂两朵牵牛。
没察觉车慢了一瞬,小哑巴捋着那牵牛花的藤,白生生的手将那两朵花从蒂上摘了下来。
而後,将一朵花的尖嘴处含进了嘴里。
裴赢馀光里看着他,面朝着前。
小哑巴扯他的衣裳时,他转了头,看见那白白的俏脸上带着笑,一朵牵牛花从他嘴里开出了花。
小哑巴轻轻抽气吸着那空心的花,又递了另一朵给他。
裴赢顿了顿,面无表情接过。
他没往嘴里塞,就用手掐着。
他知道小哑巴在做什麽,牵牛花绽得最开时,那花心有蜜,含在口里吸一吸,是甜的。
可也就那麽一点,一会儿就不见了。
那朵牵牛花被小哑巴含到了镇子上。
到的时候,太阳很高,晒得人脸上出了汗。
裴赢把驴车拴在镇子口的大树上,小哑巴坐在车上看他,没下来。
这地方很陌生也热闹,到处都是叫卖声和生人,熙熙攘攘的,小哑巴缩在那里,像是脚不敢落地。
裴赢系着绳子,语气冷硬道:“别乱跑。”
小哑巴懂事地点点头。
裴赢走出几步,又转头看他,那小哑巴还在看他,远远冲他笑。
裴赢赶着时间去见收西瓜的老板,就急匆匆走了。
西瓜价格贵,人都说要想富,种西瓜。这不是没道理,裴赢西瓜种得好,每一年都能赚不少,也有常合作的老板。
谈价很顺,等西瓜成熟了就直接去车拉走,按斤给钱。
出来时已经晌午了,太阳晃眼。
他匆匆往自己驴车那儿走,到了地方,小哑巴果然不在了。
那头倔驴嘴上嚼着新鲜的草料,美滋滋吃着,它脚下还有不少。
裴赢看了那堆草一眼,转过身,在熙攘热闹的人群里,没见那小哑巴的影子。
约麽是去买东西了。
裴赢往集市里去,快过节了,他得买点东西给大哥大嫂送去,家里缺了面丶油还有酒,还有趁手的农具。
这些事不大,但是很琐碎,忙来忙去时间就过去大半了。
他来来回回往驴车上搬东西,每一回回来都没见小哑巴。
这眼看着东西都要买全了,他坐在车上吃了个干馍馍,打开水喝了一口。
硬朗的唇上沾上了水迹,他用手背擦了把,忽然看向手里的水袋,他想起来,小哑巴用它喝过水。
眸色微深地盯了那水袋口一会儿,他下了驴车,往集市走去。
这集市很大,吃喝玩乐都有,街边羊肉汤的香气飘出老远,叫卖交谈声乱哄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