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雪地里看见她,她骑马跑过来,身上都是雪,脸冻得通红。就那一眼,我就知道是她。”
巴特尔望着他。“后来呢?”
“后来我们成婚了。”
苏赫巴鲁咧嘴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一年后,我们有了呼伦。早年日子紧巴,冬天冻得睡不着,夏天热得吃不下,她一句没抱怨过。
这几年好了,孩子们大了,家里也宽裕了。
上回有人问她:‘当年怎么嫁了个穷小子?’她说:‘穷是穷,可我没嫁错人。’”
苏赫巴鲁的声音没有起伏,可巴特尔看见他的手在抖。
那双手握过刀、拉过弓、扛过几百斤重的帐篷,从不抖。
“苏赫巴鲁叔叔……”
“没事。”
苏赫巴鲁把手收回来,插进腰带里,“日子还得过。你阿爸等了你阿妈二十几年,等到了。
我等到了你婶子,也值了。缘分这东西,来了挡不住,走了留不下。该你的,跑不掉。不该你的,强求不来。”
巴特尔低着头,望着自己那双攥着缰绳的手。
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掌心和指腹布满了握刀、拉弓磨出的薄茧。
这双手杀过狼,打过仗,可他从未用它抓住过什么柔软的东西。
“苏赫巴鲁叔叔,万一那个人不该是我的呢?”
“那你就再看一眼。看一眼,知道她过得好,就够了。
有些人,不是用来拥有的,是用来远远看着的。远远看着她平安喜乐,比什么都强。”
巴特尔松开缰绳,从马厩的木栏上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奶茶,一口一口地喝完。
后日。
乾清宫。
纱帘。他看不见她,可她看得见他。她会坐在帘子后面,隔着那层薄薄的纱,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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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得穿精神点,坐得直一点,说话稳一点。让她看见最好的他。
远处的宫墙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只剩一道灰蒙蒙的轮廓,像一幅被水洇湿了的墨画。
檐下的灯笼一盏一盏地点亮了,橘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摇摇晃晃,将那几个还在忙碌的侍卫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巴特尔望着那片灯火,忽然觉得,京城也没有那么远。
从草原到京城,走了半个月;从怯懦到从容,只在一念之间。
可从他看见那个人到此刻,他的心一直在赶路,比马蹄快,比风快,比箭快,却怎么也到不了她身边。
乾清宫的朝会,按例是逢五逢十。
腊月里的早朝,天不亮就要起身。
寅时的寒气像刀子,从门缝里钻进来,割在脸上生疼。
太监们点起了灯,烛火在晨风中摇摇晃晃,将殿内那道明黄色的身影照得忽明忽暗。
今日的议题本来平平无奇——户部奏报今岁钱粮入库数目,兵部奏报边关冬防事宜,礼部奏报年节祭祀安排。
一桩一件,按部就班。
康熙靠在御案后的椅子上,端着茶杯,不紧不慢地听着。
户部尚书陈廷敬刚退回去,兵部尚书席哈纳正要出列,一个人抢先站了出来。
是理藩院尚书额赫纳。
他六十出头,头花白,面容清癯,在理藩院干了二十多年,从主事一步步升上来,对漠南漠北四十九旗的事,闭着眼都能说清楚。
他在御案前跪下,额头触地。“臣理藩院尚书额赫纳,有本奏。”
康熙放下茶杯。“讲。”
“科尔沁部博尔济吉特氏亲王巴雅尔,携长子巴特尔、次子阿尔斯楞,奉旨入觐,已在驿馆安顿。
臣已按例安排贡品查验、宫宴席位。这是臣拟的章程,请皇上过目。”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举过头顶,梁九功接过去转呈康熙。
康熙翻开折子,一页一页地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