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您说的‘和亲是两国联姻’——这话,怕是不太准。
博尔济吉特氏亲王巴雅尔,是朝廷册封的蒙古王公。
他的领地在朝廷的版图之内,与大清并非两国。
说是‘两国联姻’,恐怕要伤了王爷的心。
大清公主嫁过去,不是求人,是结亲。
结亲,讲究门当户对。
男方骑射了得,通晓文武,人品端正,这是门当户对。
女方文韬武略,不输男儿,这也是门当户对。
大清的公主不是高攀谁,也不是低就谁。”
他顿了顿,语气缓了几分,像在跟额赫纳商量一件事。
“至于您担心的‘示威’——不会。
孤教姐妹们读书习武,不是为了吓唬谁,是让她们到了婆家不被欺负。
草原上不也这样?谁家的姑娘骑术好、箭法准,那是她阿爸的骄傲,不是她婆家的负担。
若他们连这个道理都想不明白,那这亲,不议也罢。”
殿内的空气凝住了。
额赫纳跪在地上,后背的衣裳被冷汗浸湿。
殿内安静了片刻。
康熙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新沏的,还有些烫。他没有放下茶杯,就那样握在手里,目光从额赫纳身上移到胤礽身上,又从胤礽身上移到殿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上。腊月的天,亮得晚,卯时都过了,东边天际才透出一线青灰,像有人用一支蘸了淡墨的笔,在宣纸上轻轻画了一道。
“保成,你方才说,和亲是国策,该议的议,该嫁的嫁。那朕问你,博尔济吉特氏这次议亲,你心里有数没有?”
胤礽微微欠身。“回皇阿玛,儿臣心里有数。博尔济吉特氏亲王巴雅尔的长子巴特尔,今年十六岁,骑射出众,通晓满、蒙、汉三语,读过《论语》《孟子》。虽未正式入学,但阿爸请了师傅在家教,底子不薄。此次进京,带了三百骑兵、十几车礼物,诚意是有的。至于人品如何,儿臣没见过,不敢妄断。”
康熙放下茶杯。“你连这个都打听清楚了?”
“回皇阿玛,理藩院的折子上写着。儿臣昨日午后去理藩院借阅了博尔济吉特氏近年来的朝觐档案,顺便翻了翻。”胤礽的语气不疾不徐,“理藩院的档册记得很细——哪年来的,带了多少人,住了几天,说了什么话,赏了什么礼,连巴特尔几岁开始学骑马、几岁开弓、几岁跟着阿爸出猎,都有记录。额赫纳大人在理藩院干了二十多年,这些事,没人比他更清楚。”
额赫纳跪在地上,额头贴着金砖,声音有些涩。
“殿下过奖了。臣在理藩院二十多年,不过是记了几笔账,算不上什么功劳。
可殿下亲自来理藩院翻阅档册,臣事先并不知情。若是知道,臣该亲自陪同。”
胤礽望着他,“额赫纳大人,孤去理藩院,是去看档案的,不是去查您的。
您把档案记得细,孤一次就翻到了想找的东西,省了来回打听的功夫。这是您的功劳。”
额赫纳伏在地上,没有再说话。
康熙的目光在胤礽脸上停了一瞬。
保成去理藩院翻档案,没有提前打招呼,自己穿便装、带何玉柱、骑一匹寻常的马,像个来办事的普通宗室子弟。
翻完了,把档案还回去,道了谢,走了。
理藩院的书吏后来才反应过来,那位穿着月白色夹袍、说话客客气气的年轻人,是太子。
额赫纳不知道,不是他失职,是保成不想惊动他。
翻档案就是翻档案,不是去查谁,也不是去给谁下马威。
“额赫纳,起来吧。”
额赫纳爬起来,退到一旁,后背的衣裳湿了一片。
康熙靠在椅背上。
“博尔济吉特氏议亲的事,不急。让他们在京城住些日子,慢慢相看。
巴特尔那孩子,朕在殿上见过,骑射不错,人也稳重。
可议亲不是看几眼就能定的。人品、才学、性情,都要慢慢了解。”
他搁下茶杯,目光扫过殿内。“还有谁要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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