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学院的教学楼在夕阳下拖出长长的影子,操场上还有几个学生在慢跑,食堂方向飘来晚饭的香气。萧泽几人刚从教学楼出来,正往东门走,诗豫还在翻手机上的餐厅评价,嘴里念叨着“这家烤肉店今天有特惠”。
然后天空裂开了。不是比喻,是实实在在的裂开,像有人在蓝色的天幕上用刀划了一道口子,边缘不是整齐的,是锯齿状的、着暗紫色光的、像一道正在愈合又被重新撕开的旧伤。
裂缝向两侧扩张,吞噬了周围的云,吞噬了夕阳的余光,吞噬了操场上那几个慢跑的学生出的惊呼。黑暗从裂缝里涌出来,不是雾,不是烟,是某种更沉的、更重的、像液体一样往下淌的物质。
它触碰到教学楼的屋檐,屋檐变成了灰白色;触碰到操场边的路灯,路灯的光灭了;触碰到草坪,草叶在一瞬间失去了颜色。房屋被转化为暗影,像一幅正在被漂白的画。
一只巨大的、长着六条翅膀的、浑身覆盖着暗金色甲壳的宝可梦从那道裂缝中钻出来。
它的身体在现实世界与某个看不见的维度之间不断闪烁,时而清晰,时而透明,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骑拉帝纳。它的头没有转向任何人,目光落在一个没有人能看见的方向。
翅膀轻轻一振,身边涌出数道暗影,像触手,像绳索,像从另一个世界伸过来的手。一道暗影缠上了韩家馨的左腿,不是攻击,是卷。
度太快了,快到韩家馨只来得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小腿上那道正在收紧的黑影,快到萧泽的手刚伸出去、指尖还没碰到他的衣角。暗影猛地一收,韩家馨整个人被拽离地面,像一片被风吹走的叶子,无声无息地没入那道正在缓缓合拢的裂缝中。
骑拉帝纳最后看了他们一眼,没有情绪,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它也退了进去,裂缝像一张正在闭拢的嘴,暗紫色的光在边缘闪了几下,灭了。天空恢复了蓝色,夕阳还在,云还在,操场上的风还在吹。但韩家馨不在了。
“……牢大!”萧泽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变调的,他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伸出去的姿势,五指张开,什么都没有抓住。
雨恬捂住了嘴,峻知的手按在精灵球上,指节泛白,诗豫的手机掉在了地上,屏幕朝下,还亮着。裂痕消失了,天衣无缝,像什么都没有生过。只有韩家馨刚才站立的位置,地面上留着一道浅浅的、被暗影灼过的焦痕,还在冒烟。
萧泽蹲下来,手指触了一下那道焦痕,烫的。他收回手,站起来,转身看着几人。没有人说话,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把诗豫掉在地上的手机吹得翻了个面,屏幕亮着,那家烤肉店的评价页面还没有关,四点九分,好评如潮。
萧泽把手机捡起来,关了屏幕,递给诗豫,诗豫接过手机,握在手心里,低下头。雨恬的手从嘴上放下来,嘴唇被自己咬出一道白印,血珠渗出来。峻知看不清表情。
“去找星璇。”萧泽把手机还给诗豫,转身往教学楼方向走去,步伐很快,几乎是在小跑,“他肯定知道点什么。”雨恬跟上去,诗豫跟上去,峻知走在最后。操场上那几个慢跑的学生还在跑,大概不知道刚才生了什么。食堂的烟囱还在冒烟,晚饭还是要正常做的。
韩家馨从地上撑起来,手掌按在反转世界的地面上,触感不像石头也不像泥土,更接近某种凝固的暗影。他抬起头,看见骑拉帝纳就在他面前,距离近到能看清它甲壳上每一道暗金色的纹路。
六条翅膀垂在身侧,没有扇动,但它悬浮着,庞大的身躯在空气中微微晃动,像一艘停泊在港口的巨轮。那双暗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韩家馨没有被它突然拽进来的惊惶,也没有被暴君注视的恐惧。他只是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坐直了。
“你……有什么事吗?”他的声音很平,和平时在教室里问“这道题怎么做”差不多。
骑拉帝纳歪了一下脑袋,幅度很大,像一个在努力回忆什么事情的人。它盯着韩家馨看了几秒,暗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又放大。然后它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光,是那种“想起来了”的亮。
(抱歉,忘了你听不懂我说话。刚想起来用心灵感应。)声音直接在韩家馨脑袋里响起来,不是从耳朵进去的,是从更深的地方长出来的。
“啊?”
(我来找你的原因非常简单。)骑拉帝纳的翅膀轻轻摆了一下,身边的暗影随之翻涌,像风吹过湖面。
(我需要通过你来到现实世界,来解决一场马上就要生的天灾。)它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天灾?”韩家馨的眉头动了一下。
(说是天灾,其实就是我那个老父亲……老母亲所犯下的烂摊子而已。)骑拉帝纳的语气里多了一丝嫌弃,像是提到了一个不太想提的亲戚。
韩家馨在脑子里快过了一遍宝可梦传说课上的内容。骑拉帝纳,反转世界的统治者,被阿尔宙斯放逐的暴君。反抗阿尔宙斯的失败者。他抬起头,看着面前这只正在嫌弃自己“老父亲”的宝可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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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说中,你不是因为过于残暴被阿尔宙斯放逐到反转世界里面了吗?怎么还想到现实世界给它擦屁股?”韩家馨的语气依旧平静。
骑拉帝纳的翅膀猛地张开,暗影从翼膜边缘涌出来,整间暗室都在震动。韩家馨没有后退。翅膀又收拢了,暗影退去,震动停止。骑拉帝纳的胸膛起伏了一下,像是在深呼吸。
(放逐确实是放逐了,但是有一点不对。)
它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种被冤枉了几百年的、压抑不住的委屈。
(什么叫做因为过于残暴?我明明就是偷偷拍了几张它的丑照到网上了而已啊!)
骑拉帝纳的尾巴甩了一下,拍在身下的暗影上,溅起一圈涟漪。
(就要放逐我二十六个世纪!)
它的声音在整个反转世界里回荡。
(是人啊!)
韩家馨沉默了片刻。他看着骑拉帝纳那双写满了“我冤啊”的眼睛,看着它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翅膀,看着它六条尾巴一起甩来甩去的样子。好吧,看来传说真不能都信。你告诉我这只憨憨是暴君?
韩家馨站得腿都麻了。他从左脚换到右脚,又从右脚换到左脚,最后干脆靠在旁边一根倒悬的石柱上,把重心卸掉。骑拉帝纳还在说。或者说,还在用心灵感应往他脑子里灌。
从阿尔宙斯当年怎么现它偷拍丑照,讲到反转世界的暗影是怎么形成的,讲到它被关了这么多年伙食怎么样。韩家馨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嗯”一声,像一个正在听陌生老人讲往事的年轻人,没有不耐烦,但也没有特别投入。
大约一个小时过去了。韩家馨从石柱上直起身,走过去,伸出手指戳了戳骑拉帝纳的甲壳。硬的,凉的,像戳一块金属。“喂,一个小时了。”
骑拉帝纳的声音戛然而止。它低下头,看着自己腹侧那根还停在甲壳上的手指,又沿着那根手指看到手,看到手腕,看到韩家馨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啊?哦,对不起哈,干正事,干正事。)它的翅膀收拢了一些,尾巴也垂下来了,像一只被提醒了“别闹了”的大型犬。(一不小心激动了。)
“没事。”韩家馨把手收回去,退后一步。
(那么,按照惯例,我先跟你说明这件事情的原委吧。)骑拉帝纳的语气变得正经了一些,虽然“正经”这个词用在它身上总让人觉得哪里不对。
“原委?什么原委?”
(关于创世队的。)
韩家馨的睫毛动了一下。“创世队?”
骑拉帝纳的身体微微下沉,六条翅膀展开在身侧,像是要开始一段长谈。它的声音在韩家馨脑子里沉下来,不再是刚才那种絮絮叨叨的抱怨,多了些分量。
(在几年前,我的老母亲想要执行过一个计划,简称“创世”。该计划简单来说,就是通过人类来直接管理亚圣地区那两只不可控传说宝可梦的诞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