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黛珠刚才还烧得正旺的怒火转瞬便息了大半。她看那脏兮兮的人,样貌却似乎和她们土生土长的奚族人不大一样。倒像是中原来的人,怎麽还有人从中原跑到这儿来当乞丐的?
她正想着,便有些放松警惕,不料只是一瞬,方才还有气无力的少年忽然一个激灵便向前冲去,手里还不忘提着那正滴着血的羊羔!
冯黛珠没想到这少年看着可怜,竟然还是个诡计多端之人,一时也拔腿猛追,她一向体力极好,却渐渐地被他甩出去好远。
冯黛珠忍不住弯着腰穿着粗气,这个中原来的小偷,竟然比她跑得还要快!她再擡起头时,看向前方那狂奔不已身影时,便忍不住勾起唇角。
她不会放过他的。
後来,跟他又打了几次交道後,冯黛珠才知道这个人的名字,唤作窦言洵。
而那时,他已经陆陆续续从她的羊群里偷了四五只小羊羔了。
後来谈天时,冯黛珠才知道,他第一次见她时之所以能跑那样快,完全是因为那时如果他再吃不上一口肉,便快要饿死了。
“你没家的嘛?你阿娘不会给你做饭吗?”冯黛珠很疑惑,她阿娘做饭可好吃了。
窦言洵却只是淡淡地坐在草甸上,低着头,阳光打在他的侧脸上,那双眼睛里却堆满了没有温度的雾气。
“我娘,死了。”
冯黛珠哦了一声。想了想又问,“那你阿爹呢?阿爹总不能不管你吧?”
窦言洵却笑了。
“爹……我爹早就不要我了。”
冯黛珠不知该说什麽好,只觉得他明明在笑,那笑却透着些苦思思的味道。她很想安慰他,可她从来不会安慰人……她只好一边抛着小石子,一边故作轻松地说:
“没关系,我还有很多小羊羔,你就算每天来偷一只的话,也是没关系的……但你不能一次偷两只。”
她曾偷偷看见过好几次他堆起石头,生了火,拿着羊腿在那里烤。不过那样怎麽会好吃呢?她忍不住想。他又从来都不加盐巴和佐料。要加些佐料才会有滋味啊。
她便从袖口里摸出两包调料来递给他。“呐。一包是盐巴,一包是胡椒粉。羊腿要烤得久一些,才有滋味……”
窦言洵却神情很古怪地看着她,半晌都没有说话。
冯黛珠不明白,便问他,“怎麽了,我没说错啊?羊腿就是比羊胸丶羊肚子都好吃,你别看羊肚子油多……”
窦言洵却手指婆娑着那两小包调料,隔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其实可以不帮我的。”
——就让我自生自灭好了。
他十一岁那年被逐出家门,自此寄宿在窦家祖家。几个堂兄弟生的人高马大,起初还维持着面上客气,不久便看他无依无靠,带来的随从老弱病残,盘缠也很快便花完了,那些人便开始故意折辱他,欺负他,克扣他的一切用度。
後来,便渐渐的连饭都不给他吃了。
他身体越来越差,实在忍不住了,只能去厨房吃些剩下的饭菜,却被窦家管事的捉住了,只高声嚷嚷着他是小偷,要逐出祖家去。
从那时起,他便自生自灭,所有人都巴不得他赶紧死了。
那天的羊羔,他本来没想要偷的。可实在是饿极了——
他那时盯着那只离群的小羊羔看了许久,後来闭上眼睛,忍不住想:
就偷一只吧,如果被人发现了,被人抓住打死了,他倒也解脱了。
冯黛珠却偏着头,脸颊上渐渐泛上一层红晕,“那个,窦言洵,你知不知道,爱是什麽意思啊?”
窦言洵猛地擡起头来。
冯黛珠看着眼前那双比太阳还要明亮丶比月亮还要清亮的眼睛,眼里映衬着她的倒影。
她笑得十分开心,一边抓着自己的辫子,一边轻声道:
“我阿娘说了,爱就是每天都想看见他,每天都想跟他在一起,还想要永远的保护他——窦言洵,我那木珠便问你,你愿意……让我永远保护你麽?”
窦言洵怔在原地,一时只觉得耳边嗡嗡一片,却好像什麽都听不见了,他动了动干涸的双唇,却也不知道该说什麽好。
还没等他说话,冯黛珠的脸却红透了,她低着头再不敢看他,一溜烟儿便跑远了。只馀下她一边纵马一边渐渐远去的身影。
原来这便是爱啊。
冯黛珠只觉得心脏都快要紧张的跳出来了。她一边拉着缰绳,一边紧紧地捂住胸口,却又忍不住想要回头看。
看看那个比日月光晖还要灿烂的人。她只想嫁给他。想永远陪在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