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窈略一思忖,谨慎答道:
“有时也会酌情调整。毕竟各人口味不同,有人喜奶浓,有人好茶酽,咸淡亦有偏好。这熬煮之道,终究要看这碗茶是捧给谁喝的。”
贵妃露出一副受教的模样,哦了一声,转而看向德妃,问道:
“玛琭当初为孝昭皇后熬煮奶茶时,也是如此吗?”
德妃的目光在她身上轻轻一掠,颔道:
“确然如此。皇后主子的口味偏好,便是熬茶的圭臬。”
她转而看向令窈,端然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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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我还常去御膳房茶房走动,留心有什么新鲜的方子或好物,好为娘娘下次烹制添些心意。”
她微微蹙眉,旋即笑意徐徐,对令窈道。
“我记得妹妹那时仿佛是专司后宫各位主子奶茶烹制的吧。”
令窈眉目恬静,不卑不亢道:
“是,承蒙茶房管事信任,将后宫主位的奶茶交由我打理。”
德妃似是在追忆往事,目光缥缈,叹息道:
“我至今还记得妹妹熬过一种特别的方子,奶加三重,盐只少许,茶砖弃了寻常的改用黑茶。那滋味,滑入喉间醇香悠然,真是令人难忘。”
令窈的目光从笑盈盈的贵妃身上转到追忆往昔的德妃身上,眸光已有几分冷意,静了片刻,方道:
“年深日久,许多细枝末节,我居然有些模糊了。但每次熬煮奶茶,配方都会记录在册,以备日后核查,断不敢有丝毫怠慢或疏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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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常在轻笑一声,掩唇道:
“照这么说,孝昭皇后宫里的奶茶,后来也是由你负责了?”
说话间,目光似不经意地往德妃身上一瞥,其中深意不言而喻,德妃原为孝昭皇后身边专司奶茶的宫女,后被遣往乾清宫侍奉,再后来,便是那桩不堪的爬床背主之事。如此一来,坤宁宫的奶茶差事自然落到了御膳房茶房手中。
席间众妃嫔的目光瞬间如芒刺般扎在德妃身上。德妃脸色倏地一白,复又涨红,碍于太皇太后、太后与皇帝俱在眼前,作不得,只得紧紧攥住银箸,猛地灌下一杯烈酒,那辛辣之气直冲喉头,亦难压下翻涌的羞愤。
令窈见德妃难堪,从容接过话头:
“章常在如今对孝昭皇后旧事倒颇有兴致。”她讥诮笑了笑,“皇后主子凤体金贵,日常所用奶茶,自有坤宁宫小厨房精心烹制。御膳房茶房不过是偶尔奉召,做些新巧口味,聊供皇后主子调剂罢了。”
玄烨听她们三言两语都在揭令窈短处,冷然一笑:
“令窈如今是朕的贵人,七阿哥生母,又身怀龙裔,何时轮到你们一个个在这里盘问她的?翻弄他人过往旧事,章常在——”
他目光如刀,直刺章常在,“揭人短处之前,也想想自己是什么出身。打铁尚需自身硬,一味揪着别人的过往,又何尝不是自扇耳光!”
章常在被他斥得浑身一颤,膝盖一软就要跪倒请罪。
“主子爷息怒。”
令窈清越的声音适时响起,缓缓起身,面向御座恭敬福礼。
“奴才斗胆进言。祖宗披荆斩棘,马背上定鼎江山,奶茶相伴鞍前马后,乃是我满人血脉相连之物,更是太祖太宗祭天大典后,与臣民共享福泽的象征。此非寻常茶饮,乃是我族不忘根本,传承旧俗之魂。令窈微末之身,能知晓此道,侍奉主子,已是天大的福分。”
太皇太后听了眼中掠过赞许,欣慰点头道:
“这话说得通透。多少人只道奶茶寻常,却不知它是我满人入关以来,少有的真正融入血脉骨髓的旧俗。诸多祖制,皆已湮没于汉家烟雨,唯此一杯奶茶,仍是我大清根基之味。”
她慈和的望着令窈,“上次款待蒙古诸王,你那奶茶便做的极好,未失我八旗本色。”
令窈盈然笑了笑,敛衽深深一拜,姿态谦卑:
“奴才愚钝,全赖太后娘娘日常教诲点拨,方不至懵懂无知,丢了祖宗体面。”
太后听她如此谦辞,虽觉意外,心中却十分受用,含笑向她颔致意。
贵妃唇角笑容微微一滞,眼眸一转,颇有深意问道:
“那孝昭皇后薨逝之前喝的奶茶是你煮的吗?”
众人闻言不觉纳罕,不知贵妃为何揪着奶茶一事不放,目光在贵妃和令窈身上逡巡,席间气氛悄然凝滞。
宜妃宜妃眉梢一挑,和坐在一旁的惠妃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端坐敛容——
这场戏,怕是才刚刚开始。
院中烛火通明,底下唱戏的早歇了声调,跪在一旁讷讷不敢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