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普拉西提爆前的那一夜,伊娜莉丝和芙兰卡在普拉西提脚下偶遇了史尔特尔,双方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建立了营地,黎博利和沃尔珀睡得很浅。
但史尔特尔压根就没睡。
史尔特尔背靠着大树,面朝着篝火。
一道窄窄的月光从树叶缝隙中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条银白色的细线。
她盯着那道线看了很久,看着它随着云层的移动缓慢地变换角度,从斜的变成更斜的,从银白变成灰白。
这是她习以为常的打时间的方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呆成了她的日常。
其实也不是睡不着,就是单纯的没有想睡的这个念头。
就在她准备四下去周围走走的时候,一阵轻微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穿过地层传上来的震颤打断了她的动作。
那是一种更细微的、像是有人在一座山的另一面敲击一块金属板的声音——微弱到几乎不存在,但她捕捉到了。
莱瓦汀也听到了,沉默了许久的它有些躁动不安。
“你也感受到了吗?”
莱瓦汀微微颤动。
“那就去看看。”
那道气息像是被什么人用线穿过了一整个沙漠,从远处一直拖到她脚下。她不需要辨认方向,气息本身就在指引她——往北,往更北,往那片她两天前才刚刚离开了的、还在缓慢冷却的地脉深处。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沙漠的夜晚没有时间的概念,只有月光和沙丘不断重复的轮廓。那道气息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浓烈,像是有一根正在被加热的金属丝在她的胸腔里缓慢地收紧。她的步伐从走到跑,从跑到几乎在沙面上滑行。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体为什么能维持这种度,也不想知道。
然后她看到了普拉西提火山口的轮廓。
那是黎明前最暗的时刻。天色是一种浓稠的、近乎紫色的深蓝,她站在火山口的边缘,俯身向下望去。
火山口在那种深蓝色中呈现出一道黑色的、不规则的弧形剪影。但剪影的边缘有一层光——不是火光,不是月光,而是一种更内敛的、像是从内部透出来的、压得很低的暗橙色光芒。
她又爬上一段陡坡的之后,眼前的场景让她的呼吸一下子变得急促了起来
火山口内部是一片沸腾的熔岩海。那些熔岩的颜色不是明亮的橙红,而是一种近乎黑色的暗红,像是血液凝固了很久之后被重新加热到即将流动的状态。
熔岩的表面在缓慢地翻涌着,偶尔翻出一个气泡,气泡在破裂的瞬间释放出一阵细微的白烟,像是一声被压到最底部的叹息。
但真正让她停下脚步的,是出现在熔岩中心的那道裂缝。
一道纵向的、窄窄的、像是被人用刀在熔岩表面划开的裂缝。
裂缝的深度看不到底,但缝隙中透出的光比周围的熔岩更亮。
你来了。
史尔特尔猛地转过身。那个声音从她身侧大约十步远的地方传来,近到她完全没有察觉到有人靠近。她的身体本能地进入了防御姿态——重心压低,手臂微张,指尖已经能触摸到莱瓦汀的剑柄。
金古涅雅站在那里。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斗篷,与夜色融为一体。她身边没有任何光源,但史尔特尔能看清她的轮廓——那种短的边缘在夜风中纹丝不动的质感,那种厚重刘海遮住上半张脸的形状,那种嘴角平直、不传递任何情绪的线条。
是你在呼唤我?你是谁?
一个可以帮你解脱的人,你可以叫我,金古涅雅。金古涅雅的声音很轻。她在夜风中显得很稳,像一株在沙漠中站了太久、已经不需要任何支撑也能独自存在的植物,你的记忆很混乱,对吧?支离破碎,重峦叠嶂,像被风吹散的沙,每一粒都是你的一部分,但割裂的样子又让你感觉到陌生。
史尔特尔没有回答。她的手指间的火焰没有熄灭,但也没有继续增长。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见过和你类似的情况。金古涅雅说,被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绑了太久的人,会在那件东西离开之后,现自己和它之间的留下了太多的副本。
史尔特尔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你在说,莱瓦汀才是造成这一切的元凶?
也许是,也许不是。金古涅雅向前走了一步。
赤脚踩在火山口的岩面上,却没有出任何声音。
我可以帮你切断它。”
简单直接。
“那些碎片也会跟着消失。你会变成史尔特尔。不是十二个,不是十七个……
史尔特尔站在火山口边缘,熔岩的热浪从她身后升腾上来,烘烤着她的背。
她看着金古涅雅的身影,那个身影在所有可以被称之为的表征上都做得无懈可击——声音平稳,姿态无害,提议本身听起来像是一个她不敢奢望的解脱。
但她的右手——那只握着莱瓦汀的惯用手——在没有任何意识指令的情况下,轻微地向内收拢了一下。
莱瓦汀第一次明确表现出的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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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莱瓦汀的声音。在剑柄和掌心之间,肉眼不可见的区域中传来的、极其细微的、像是被压住了喉咙之后出的震动——一种警告。
你是谁?史尔特尔又问了一次,语调更加清晰了,你不是萨尔贡人。你的语言没有口音,你的站姿不像是会走沙漠路的人。你知道我和莱瓦汀的关系。但你刚才说的那些话——
金古涅雅微微侧了一下头。这是一个非常小的动作,但在极静的火山口边缘,史尔特尔捕捉到了它。
它会自由。金古涅雅说,你也是。
你在说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