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哭就哭。”他说,“哭完了,明天还得赶路。”
他转身,走进客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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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莺一个人在院子里站着。
暮色越来越浓,天边最后一抹红霞渐渐褪成灰紫,又从灰紫变成深蓝。风起了,吹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哗啦响,有几片枯叶飘下来,落在她肩上,落在她顶。
她伸手,摘下肩上的落叶,攥在手心。
然后她转身,走进柴房。
柴房里很暗,只有门缝透进一点光。板车停在角落,草席盖着,砖头压着。她走到板车前,蹲下,伸手掀开草席的一角。
白布露出来。
白布底下,是淑妃的脸。
那张脸已经变了,皮肉塌陷,颜色青,嘴唇干裂,眼睛紧闭着。可春莺还是认得出她——是那个每天坐在妆台前梳头的女人,是那个冬天给她添衣裳的女人,是那个临死前还托人把凤钗交给她的女人。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那张脸。
凉的,硬的,像摸一块冰。
“娘娘。”她开口,声音很轻,“我不恨您了。”
淑妃没回答。
她当然不会回答。
春莺把草席盖回去,用砖头重新压好。她站起身,在柴房里站了很久,久到门缝透进来的光彻底消失,久到外面院子陷入彻底的黑暗。
她才慢慢走出去。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他们就上路了。
毛驴拉着板车,吱呀吱呀,轮子碾过青石板,声音在清晨的雾气里传得很远。街上没人,铺子都关着,只有远处传来几声鸡叫。
允堂走在最前头,竹杖点地,笃、笃、笃。
春莺跟在板车旁边,走几步就看一眼,走几步就看一眼。
巫骨牵着驴,一瘸一拐,嘴里嘟囔着什么。
走出城门,天边泛起鱼肚白。晨光一点点亮起来,照在土路上,照在路边的野草上,照在他们身上。
允堂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城门还开着,晨雾里模糊的轮廓,像一个张开的嘴。
他转过身,继续走。
“还有多远?”春莺问。
允堂没答。
巫骨接话:“远着呢。这才走了不到一半。照这个脚程,还得半个月。”
春莺没再问。
她跟着板车,一步一步走。
太阳升起来,晒得人身上烫。汗水又淌下来,顺着脖颈往下流。她抬手抹了一把,继续走。
毛驴打了个响鼻,甩甩耳朵,脚步慢下来。巫骨骂了一声,使劲拽缰绳,驴不情不愿地加快了几步。
允堂走在最前头,背挺得很直。
他的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投在土路上,像一道刻在地上的旧痕。
春莺看着那道影子,忽然想起那天在农舍里,他蹲在她面前,说“我是你爹的徒弟”。
她不知道这个老人心里装着多少事。
可她觉得,他的背能挺得这么直,一定是因为心里那根弦,绷了十二年,终于可以松一松了。
她收回目光,看着前面的路。
路很长,弯弯曲曲,一直延伸到天边,看不见尽头。
可她知道,路的尽头,是南疆。
是她爹的故乡,是她娘的故乡,也是她的故乡。
她从来没见过的地方。
她攥紧手里的那枝凤钗,攥得指节泛白。
钗上的红宝石硌着掌心,疼。
可这点疼,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
那些死去的人,也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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