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终于意识到,他们在坍塌以前,他们在成为雾岛栗月以前,是伊娜丶是邦达列夫丶是丽塔丶是鲍里斯丶是安东神父。。。
是无数无数,在那北国村落中无言死去的衆人。。。
他们说:你害死了我,你杀死了我。。。
他们无法抑制怒吼,他们成为了雾岛栗月。。。
最後,他的意识剥离,自绿帐中上升,掠过高空,如飞鸟般,穿过茂密的葳蕤树林,越过击飞的游隼与鸟群,停在海边,
他看见了外祖母从海中浮上来的丶被渔网缠绕的,如巨人观般的腐烂躯体,他看见那张被网勒出印痕的皱巴巴的笑脸,
看着她,水流没过脸庞,再次沉入海中。
“醒来,栗月,醒过来。”有人在他身後,对他说。
温柔的女声消散在风里,他没来得及回头。
*
雾岛栗月醒来,满身冷汗,呼吸急促地,惊醒。
房间仍昏暗着,笼在静谧的黑暗中,
他听见空调悠悠运转,身旁弥漫着,令他熟悉的丶自己洗发露的味道丶薄被和枕头的气味,
还有更远一些,男人身上消毒水的气味,
简直洁癖到苛刻。。。
他看过去,思绪还在发散,呼吸还沉浸在梦里,惊皇着,对方却已翻了个身,也跟着醒来了。
说是醒来,或许并不准确,那更像是半梦半醒。
“怎麽了?”男人迷迷糊糊地嘀咕了一句,半敛的血眸如红玉般掩在暗光下,一如夜色未醒时,黑河拥围的赤日红影,
困倦丶迟疑地静静看了他一会儿,森鸥外凑过来,拍了拍他的背脊,一路顺着腰线摸到了他曲起的小腿,“嗯?”
低哑的声音昏昏欲睡,却因一点不自觉的鼻音,莫名糅进了点撩人的意味。
“没什麽,”雾岛栗月缩了缩腿,又补充了一句:“已经没事了。”
成年之後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仍被长期的生长痛所困扰,常在半梦半醒间挣扎醒来。
後来,这个人,似乎也习惯了这一点,
就像两个崎岖不平的齿轮,各自运行,却或多或少改变了形状。
习惯後的大部分时间,对方并不说什麽,只睡意朦胧地揽着他,用那双属于医生和黑手党的手丶救人也杀人的那双手,
按在他的小腿上,顺着经脉肌肉,把虬结一缕一缕理顺,让颤抖变得平静,让疼痛消弭。。。
但疼痛,是一种感觉,亦是警醒,
当他疼痛,——他已习惯在忍耐中感知真实,将抵御视作自我与外界的联系,连续理性与世界的孤弦,但。。。
当疼痛与困倦相连。。。
总更难熬,像溺水,沉在海水中。
困倦流过的水流太过温暖,会将包裹浸润的渴望变得驳杂,而那些随水流漂浮的丶意识丶思想丶却不断下沉,陷落在难以企及的休憩之畔。
那些夜晚,他困于梦与醒的罅隙,无数次,在困倦的忍耐中,等待疼痛被抚平,无数次,在对方仿佛亘古不变的呼吸中,睡去。。。冷汗蒸发,被窝再次温暖,
而现在——,
额头触到男人颌下新生出的胡茬,痒酥酥的,呼吸近在耳畔,温热拂过,对方仍习以为常地轻拍他的背脊。。。
一如很多很多年前,费奥多尔也曾如此般,在沉夜与晚风里丶在曦月黎明,轻拍着他,哄他入睡。
黑夜缓慢起伏,寂静,而他在这儿。
有那麽片刻,雾岛栗月几乎觉得荒谬,只存利益关系的掌控者,与不断陷他于毁灭的加害者,竟不约而同地施予他温和的安抚,哈。。。
但,或许太过习惯,或许是太困倦,他再次睡去了,这一次,他没再做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