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先生!我回来啦!”他声音洪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几步跨到梅长苏面前,带起一股冷风。
梅长苏被他身上的寒气激得咳嗽了两声,眉头微蹙:“又胡闹。不是说了只在附近巡查,怎么去了三日?还带了人回来?”目光扫过那个被押下去的俘虏。
“嘿嘿,意外收获!”火麟飞凑近些,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得意,“巡到黑风岭那边,撞见一小股大渝探子,鬼鬼祟祟的。我就跟蒙大统领教的那样,带人包抄,一锅端了!领头这个好像还是个百夫长,嘴硬得很,带回来给你审审,说不定能撬出点东西。”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梅长苏从他眉梢眼角的疲惫和衣袍上几处不明显的划痕,能想象出当时的惊险。北境马贼凶悍,大渝探子更是狡猾,能生擒其头目,绝非易事。
“有没有受伤?”梅长苏问,目光在他身上逡巡。
“没有!一点皮都没蹭破!”火麟飞拍着胸脯,随即又垮下脸,“就是饿死了!营里的伙食清汤寡水的,我想吃烤羊腿!热的!撒满孜然和辣椒面的!”
梅长苏看着他鲜活的表情,听着他中气十足地抱怨,心中那点担忧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盈的、安稳的暖意。他转身走回帐内,对黎纲吩咐:“去,让厨房准备烤羊腿,多放孜然和辣椒面。”
“是!”黎纲笑着应下,转身出去了。
火麟飞欢呼一声,跟着梅长苏钻进温暖的大帐,毫不客气地占据了炭火盆边最好的位置,伸出冻得通红的手烤火,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这三日的见闻——哪里的雪景壮丽,哪里的山路险峻,哪里现了可疑的踪迹,他又是如何“略施小计”将探子一网打尽……眉飞色舞,神采飞扬。
梅长苏静静地听着,偶尔问上一两句,手中继续整理着文书,嘴角却始终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帐外风雪呼号,帐内炭火噼啪,少年清亮的声音驱散了冬日的严寒与孤寂,让这北境军营的主帅大帐,也染上了几分人间烟火气的温暖。
说了好一阵,火麟飞才觉得口干舌燥,端起案上的热茶灌了一大口,满足地叹了口气。一抬头,见梅长苏正提笔在一份奏章上写着什么,侧脸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柔和而专注,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他心中忽然一动,蹑手蹑脚地走到梅长苏身后。
梅长苏似有所觉,笔尖微顿,却未回头。
一双温热的手,从背后轻轻环住了他瘦削的腰身。紧接着,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搁在了他的肩窝,熟悉的、带着风雪气息和少年清爽味道的呼吸,拂过他敏感的耳廓。
梅长苏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任由他抱着。笔尖的墨滴在纸上,晕开一小团,他也懒得去管了。
“苏先生……”火麟飞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刚喝完热茶的暖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样的情绪。
“嗯?”梅长苏应了一声,声音平静,耳根却悄悄泛起了微红。
火麟飞蹭了蹭他的颈窝,像只撒娇的大型犬,然后,他用一种异常认真、甚至带着点郑重其事的语气,在梅长苏耳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你的小太阳,”他顿了顿,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但环抱着梅长苏腰身的手臂却收紧了些,声音也压低了些,带着灼热的气息和不容置疑的坚定,“申请永久续航。”
梅长苏手中的笔,“啪嗒”一声,掉在了铺着地图的案几上。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仿佛被这句话施了定身咒。耳畔那温热的气息,腰间那不容忽视的力道,还有那句石破天惊的、直白到近乎莽撞的“申请”……像一道惊雷,在他早已冰封沉寂的心湖上炸开,掀起滔天巨浪。
永久……续航?
他不是已经……留下了吗?用那种决绝的、燃烧自己的方式,选择了永久锚定在这个世界。为什么还要说……申请?
仿佛感应到他心中的惊涛骇浪,火麟飞松开了环抱的手,绕到他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他。炭火的光芒跳跃在他脸上,映亮了他那双依旧清澈、却比以往多了几分深邃和温柔的眼睛。
“我的意思是,”火麟飞看着梅长苏微微睁大的、带着茫然和一丝无措的眼眸,笑了起来,那笑容像冰雪初融后第一缕阳光,温暖而耀眼,“以前嘛,我是蹭你的光,借你的地方,当个临时住户。现在……”
他伸出手,握住梅长苏冰凉的手指,将自己的温度一点点渡过去,眼神专注而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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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把户口迁过来。把你的江左盟,当成我的家。把你……当成我的归处。”
“不是合作伙伴,不是债主,不是需要保护的病号。”他顿了顿,脸上泛起一丝可疑的红晕,但眼神却亮得惊人,像藏着两簇小小的、永不熄灭的火焰,“是……家人。是我想每天一睁眼就能看到,想和你一起吃很多很多顿饭,想和你一起看很多很多场雪,想一直、一直待在你身边的人。”
“所以,”他晃了晃梅长苏的手,带着点少年人的狡黠和忐忑,“苏先生,梅宗主,林殊哥哥……这个‘永久续航’的申请,你批不批?”
帐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帐外隐约的风雪呜咽。
梅长苏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个莽撞闯入他生命、打乱他所有计划、却又一次次将他从深渊拉回、用最笨拙也最炽热的方式温暖他的少年。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期待、紧张,还有那深藏的、磐石般的坚定。
冰封的心湖,在这一刻,彻底融化。汹涌的暖流冲垮了所有堤坝,淹没了所有算计、所有顾虑、所有沉疴旧痛。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头却哽住了,眼眶阵阵热。良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浓浓的、化不开的暖意:
“……准了。”
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
火麟飞的眼睛,瞬间亮得像盛满了整个星河。他猛地跳起来,欢呼一声,一把将还坐在椅子上的梅长苏连人带大氅抱了起来,转了个圈!
“哈哈哈!你准了!你说了准了!不准反悔!”他笑得像个孩子,在北境严寒的军营主帅大帐里,抱着他失而复得、并且决定永久“霸占”的谋士先生,笑得畅快淋漓。
梅长苏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低呼一声,下意识地环住他的脖子,随即也被他那纯粹的、毫无阴霾的快乐感染,忍不住低低笑了起来。笑声清越,带着久违的轻松与释然。
帐外的风雪似乎都小了,炭火噼啪作响,温暖如春。
尾声:江左烟火
又是三年冬。
金陵城的雪,下得纷纷扬扬,将这座古老的帝都装点得银装素裹。街市上依旧热闹,叫卖声、嬉笑声不绝于耳。茶馆酒肆里,人们围炉夜话,说的最多的,除了朝堂新政、边境安稳,便是三年前那场惊心动魄的北境大捷,以及那位如同流星般划过天际、又悄然隐退的“天降神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