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了。」
真梦抬起头。
她的头被毒雾与冰霜打得湿冷,冥丝在身后断断续续地垂着,像破碎的帷幕。那口黑血沿着唇角滑落,她却没有慌张地擦去,反而像故意让它停在那里,提醒所有人:她还活着,她还在说话,她还在看。
她看了看破碎的织宫残骸,又看了看远处仍在咳嗽、仍在挣扎的人类军阵,最后目光落在枫蛇与千代身上。她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种被逼到尽头后的冷,甚至带着一点讽刺的优雅。
「结束?」她轻声重复,像咀嚼一个陌生的词,「你们当然会说结束了。」
她的声音沙哑,像毒雾摩擦过喉咙,但每个字仍然清晰。
「你们生来就站在‘正确’的一边。」
真梦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自己胸前的冥丝残痕,像是在整理一件并不昂贵却很体面的衣裳,「你们有疆域,有军阵,有神职,有信仰。」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那些正慢慢后撤、被阴阳师保护着的人类士兵,「就连这些凡人——」她冷笑,「都知道该往哪里逃,该向谁祈求,该依靠什么活下去。」
枫蛇的眼神没有动摇,声音依旧冷:「朝仓真梦,你输了。」
真梦没有立刻反驳。她只是吐出一口黑血,抬手抹掉唇边的污迹,动作很慢,像在把自己最后的体面从血里捞出来。然后她抬眼,紫黑的眸子里燃起一丝很尖的光。
「你知道吗?」她问,语气突然变得很轻,「像我这样出生就是怪物……是什么感觉?」
枫蛇没有回答。
真梦却不需要回答。她像终于找到一个可以倾吐的角度,继续说下去,声音压得很稳,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我不是像你们那样被创造出来的。」她看向千代,眼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复杂,「你们是高天原的影子——完美、强大、被承认。」她又看向枫蛇,唇角微微翘起,「你们生来就被称为‘大人’。」
她抬手指向自己,指尖微微抖,却不是因为恐惧,而像是怒意压不住。
「而我呢?」她自嘲般笑了一声,「我从一开始就被写成残次品。被厌恶,被恐惧,被当成必须清除的污点。」她望向人类士兵,那些人类的脸上仍残留着中毒后的苍白,却仍比她更像“人”。
「连这些凡人——在外形上都比我更接近高天原所谓的‘完美创造’。」真梦轻声说,像在讲一个笑话,「你们知道这有多讽刺吗?我站在他们面前,他们会叫我怪物。但我看着他们,却会想——为什么连他们都能拥有一张被允许存在的脸?」
她停了一下,像压住一口气,目光转回枫蛇。
「你们不会懂的。」真梦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骨头里刮出来,「枫蛇,你有你的骄傲,你的力量,你的疆域。你可以不需要任何人承认你是谁,因为你的拳头会替你回答。」她又看向千代,「千代,你有你的宁静,你的海,你的退路。你不想参与就不参与,想走就能走,想沉默就沉默——世界依然会为你让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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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笑一声,带着刺。
「而我?我连沉默的资格都没有。」
枫蛇的眉头微微皱起:「你想把你的罪,包装成委屈?」
真梦忽然抬眼,眼神锋利得像刀。
「罪?」她咬住这个字,像终于等到了这一步,「你们喜欢用这个词。」她的声音陡然冷下来,「可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一个存在从出生那刻起就被否定,那她能靠什么活下去?」
她伸手,指向自己身后的那些无心妖。那些东西畸形、扭曲,像被黄泉与毒蛊揉烂后硬捏出来的产物,正摇摇晃晃地站在战场边缘。它们的眼里没有真正的意志,只有饥饿与空洞。
真梦看着它们的目光却在这一瞬间出现一点固执的维护。
「它们很丑。」她轻声说,像在承认一个无法否认的事实,「它们是错的,是扭曲的,是你们口中的怪物。」她停了一瞬,语气忽然硬起来,「但它们是我的。」
枫蛇冷冷道:「你的‘我的’,就是把它们变成武器,把活人当燃料,把死者当兵器。」
真梦像被这句话刺了一下,却没有立刻退缩。她反而笑了,笑得更尖。
「是。」她竟然直接承认,「我把它们当武器。」她抬起头,目光扫过人类阵线,「你以为我不想让它们像普通妖怪那样活着吗?可普通妖怪在你们面前能活多久?能活到你们觉得‘不碍眼’的那一天吗?」
她的声音忽然带上了更强的情绪,像终于撕开了那层装出来的平静。
「我只能靠计谋,靠结盟,靠把自己变得更危险,才有人愿意承认我存在。」
她向前一步,脚下的泥土被毒血染黑,「我必须和伊邪那美结盟,因为只有她承认我——只有她不在乎我是不是残次品。」
千代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淡,却像冰水落在火上:「她承认你,是因为你有用。」
真梦的笑意微微一滞,随即更深。
「当然。」她坦然得几乎残忍,「我也从没幻想过她会爱我,或理解我。」她抬眼,望向夜色深处,「但‘被利用’至少也是一种存在感。」她轻声道,「至少比被所有人当成空气要好。」
枫蛇的手指在笼手上收紧,火纹微微亮了一瞬:「你说这些,是想求饶?」
真梦愣了一下,像听见了一个荒唐的问题。下一秒,她笑出声来,那笑声很低,却带着一种近乎狂妄的尊严。
「求饶?」她摇头,「枫蛇,你真的以为我会求饶?」
她抬起下巴,眼神里的火没有熄灭。
「我承认我输了。」她说得很清楚,「在力量上,在战场上,在这一次。」她停顿一瞬,声音变得更轻,却更锋利,「但我没有输给你们的‘正确’。」
枫蛇的目光一沉:「你还在狡辩。」
「我在陈述。」真梦淡淡道,「你们可以杀了我。你们也一定会杀了我。」她抬眼看向天空破碎的蛛网残骸,语气里掠过一丝说不清的遗憾,「我唯一后悔的是——我没能撑得更久,让你们多尝一点我尝过的味道。」
枫蛇向前一步,地面震响:「够了。」
真梦却突然打断她,声音低沉而清晰:
「但我也想问你一句。」她看着枫蛇,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她身上,「如果你从出生那天起就被世界否定,你会怎么做?你会像现在这样高高在上地审判别人吗?还是也会像我一样,用任何手段去抓住‘活下去’的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