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流景冷道:“我自会尽力。衆人听令,燕将军,阿姐让你立刻负责,派出军中斥候往西北去,无论何等代价,都要在最短时间内找到温军师和秦将军,命他二人即刻带兵返回江州。”
将领们面面相觑,心中都明白这话的含义。如今温季礼征战在外,要他现在折返,除非是……
宋阀需要他来坐镇。
燕丞攥着拳,喉头哽了哽,道:“好。”
宋流景又看向李文彧:“阿姐让你回城,不要呆在军中,以免染上疫病。还有,让你不要再和燕将军起争执,後续粮草之事,在温军师回来前,你需与燕将军商议,保证各地士卒不可缺粮。”
李文彧咬了咬牙,咬得腮帮子都在发酸,还是没稳得住眼里的泪意:“她为什麽……为什麽要交代这些?我为什麽要和燕丞商议?粮草的事,从来都是她直接安排的,我不要听别人的,我只听她的。”
李文彧上前两步,往帐里冲去。
宋流景也不拦他,只是道:“这是瘟疫,会死。你想清楚了。”
那脚步又顿住了。矛盾和挣扎一时间都在那张艳绝的皮相上。他眼尾猩红,看着中军帐迟疑不前。他怕死是真的,担心宋乐珩也是真的,李文彧的脑子就像要被劈开似的,不知道该怎麽办。
他擡起袖子擦了把眼睛,最後还是固执道:“我哪儿都不去,我就在这里守着。就在这里陪她。”
宋流景没再多说,再对燕丞道:“军中事务,阿姐说暂时交由燕将军处理,诸位将军还请协同。另,阿姐染病一事,除诸位外,不可再对外声张,如有违令者,斩!”
“是!”衆将齐声领命。
这些话传完,宋流景转身就要回帐。燕丞站在原地,红着眼道:“你跟她说……”
宋流景脚下一顿。
“你跟她说,温季礼回来前,宋阀有我,谁也乱不了。她要是……要是敢撒手,我把她的骨头都要丢上皇位上!然後再追着她下地府问个清楚!”
尾音落定,燕丞转身吩咐:“蒋律,带亲卫队护好中军帐,除宋小公子,任何人不准进出!”
“是!”
“其馀衆将,随我回帐议事!”
燕丞带着熊茂等人离开。蒋律和冯忠玉领人围住中军帐。李文彧孤零零地站在夜幕下,茫然又无措。宋流景返回帐子里,很快内中便熄灭了烛火。
後续的两三日,宋流景都没再出来传过任何话。军中一时草木皆兵,好像被厚重的阴霾笼盖着,难以挥散。值守的亲卫一天要换两轮,唯有李文彧端了张椅子坐在帐外,就这麽一动不动。困了他就在椅子上睡,蒋律给他送吃的,他就应付两口。
短短时日,那张让话本子都津津乐道的脸竟是变得如朽木般,少了生机。那下巴上长出了胡茬,让李文彧整个人都泛着一种死气沉沉的颓然。
蒋律实在是看不下去,又心知宋乐珩是极看重李文彧的,便去请示了燕丞,想到城里叫来李保乾。
没隔半个时辰,李保乾果然操着棍子来了,让李文彧跟他回去,别留军营里添乱。李文彧还是坐着,也不嚷嚷喊痛,就由着李保乾打。李保乾抽了他三棍子,便再也下不去手。
他一口气叹了三回,都在想着怎麽安慰李文彧的当头,李文彧就眨了眨满是血丝的眼睛,讷讷说:“宋乐珩……会不会出事啊……她要是出了事,那我怎麽办?”
李保乾也不知道怎麽办。
宋乐珩是宋阀的主心骨,她一倒下,说不定整个南方又是兵荒马乱,水深火热。想到这点,李保乾除了叹气还是叹气。他正叹着,李文彧就陡然扑他身上,嚎啕大哭起来。
“我不要她出事,我想要她活着。大伯,我就想让她活着。我连进去看她一眼都做不到,我没用……我怎麽会那麽没用……我还以为丶以为我能帮到她了……结果,我真的是个废物……”
李文彧那嗓门本来就大,这一哭,哭得远处巡逻的士兵们心都颤了,个个都以为宋乐珩是真没了。燕丞风风火火地赶过来,得知宋乐珩没事,简直恨不得一棍子敲晕李文彧去。结果他还没动手,李文彧自己就哭昏了。
李保乾就此带着李文彧回了城。他一走,营地里就越发沉闷。
那暗沉沉的军帐里,宋乐珩醒来的时间也是越来越少,总是在昏睡着。她几乎失去了所有的五感,只那听觉稍微清晰些。间或半睡半醒的当头,她便依稀能听见,宋流景的声音轻轻缓缓的在她耳畔絮语,说着从未出口过的话。
——是那一日吧,你替我整理衣领,才染上这疫症的。阿姐,我们
……不要治了,好不好?我带你走,去一个没人的地方,只有我们两个。我将你练成蛊人,我们就这样在一起一辈子,好不好?
——你不会愿意的。想想,我真是倒霉,好像是天生的灾星。一生下来,就中了那个奇奇怪怪的蛊,明明什麽都没做,可亲爹要杀我。娘亲……娘亲和我又只能活下来一个。
极重极重的一声谓叹,然後,才再接着说。
——我以为命运眷顾,重新遇到了阿姐,可阿姐的眼睛里,总也看不到我。我恨过,恼过,嫉妒过。我想杀了你,杀了所有人,包括杀了我自己。可有那麽一天,不知怎麽的,就下不去手了。
——在交州时,我都没见过那样的阿姐。原来,阿姐身边的人不在了,阿姐会那般伤心。若是……若是我不在了,阿姐也会记我一世吗?我真的……好倒霉啊,真是个天生的灾星。
自嘲的笑声闷闷地回响着。
宋乐珩偶尔醒过来,也辨不清听到的是梦话,还是真实的,甚至,她也不记得听到了什麽,她只是一遍又一遍地追问:“温季礼回来了吗?簪子……簪子还完好吗?”
宋流景也一次又一次地答:“没有。燕丞已经派人去寻了,应该还要些时日,阿姐再等等。”
说完,他的目光又落在宋乐珩发间的白玉簪上,暗了又明:“发簪也还完好,阿姐不要担心。”
宋乐珩迷迷糊糊地应一句,便通常又睡了过去。
第七日头上,人就已经枯槁到不成人形了。
燕丞实在按捺不住性子,冲进伤兵营捉了兰笙,让兰笙先去中军帐给宋乐珩治疗。兰笙反复解释宋流景是最清楚怎麽治疗瘟疫的人,要是他都束手无策,自己去了也于事无补。
燕丞压根儿听不进,拎着人过去就塞进了中军帐里。不过一炷香时间,兰笙又出来了。
燕丞彼时正在帐外焦躁地走来走去。兰笙一脸沉重的到他面前,默了半晌,说了一句话:“燕将军……替主公准备後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