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生守礼、慎言慎行,极少有这般窘迫腼腆之色,却在柳致远说的最后一句话时难得露出一丝少年时才有的讷讷羞怯。
“其实是……见过的。”
金礼低声答了一句,心底不由自主浮起一段压在岁月深处的年少记忆。
当年两族定下婚约之后,彼时两族交好,时常有诗会雅集,他便特意借着宗族往来的由头,去过几回唐氏举办的诗会雅聚。
他在席间有些酒醉,特地避开人群,站在水榭旁的凉亭之中,正吹风醒酒,从那时起唐婉尚未出阁,年少明媚,一身素雅衣裙,手捧一束盛放花枝,随一众族妹、丫鬟缓步穿行庭院。
他只是远远望去,只见对方眉眼弯弯,言笑晏晏,风华灼灼,落在他年少眼底久久未散。
那是金礼第一次见到自己尚未过门的妻子,本来对婚嫁之事尚且模糊的他,却头一次对未来的婚后生活有了清晰的期待。
夫妻和睦、举案齐眉。
见他耳尖泛红、神色腼腆,柳致远眸底掠过一丝了然,轻声问:“那便是——一见钟情?”
金礼微微一怔,垂眸静静回想片刻。
年少那一眼的心动,干净、端正、克制,无关宗族利弊、无关门第权衡,是他此生最纯粹的一次心动。
于是他郑重、缓缓,点了点头。
柳致远忽而轻笑,眉眼温柔,也随之颔:“巧了,我亦是。我初见内子之时,天光恰好落在她身上,那一刻,只觉满目清明,世间万物,都不及她分毫,我甚至已经想好了以后要生几个孩子了。”
这话直白又热烈,金礼静静听着,嘴角也下意识上扬。
他不懂什么缠绵情语,可此刻听着柳致远的描述,竟奇异的共情——当年他遥遥望见花下笑靥的唐婉,大抵也是这般心境。
可不等他心底泛起半分暖意,柳致远下一问句,骤然轻轻砸落,温和却锋利:
“那金兄,你妻子,当年喜欢你吗?”
“啊?”
金礼整个人彻底僵住。
方才泛红腼腆的耳根瞬间褪去颜色,连指尖都微微僵。
金礼张了张嘴,两眼直脑袋蒙。
他的妻子,喜欢他么?
金礼只知道唐婉嫁入金府数十年,恭谨贤良、持家有度、执掌宗妇诸事从无半分差错,待人得体、处事周全,是全江南士族都夸赞的完美宗妇。
她这般的表现金礼很是满意。
可——
唐婉喜欢自己吗?
她初见自己时,是何心境?
是心悦、还是顺从宗族命令?
明明知道后者也无可厚非,只是现在想着,金礼却愕然现自己好像不太能接受后者。
可是同样,按照他妻子的性格,后者比前者更有可信度。
柳致远看着他惨白沉默的面色,没有停,再问一句,字字轻柔,却句句戳破他数十年自满的体面:
“那咱们不说婚前,婚后呢?亲家这些年来你可知晓在你妻子心中,到底如何看待你吗?”
这下,金礼连呼吸都微微滞涩。
因为他忽然现好似这么多年他似乎并不知晓自己妻子的心意。
他不知她的喜乐、不知她的委屈、亦不知她的所求。
金礼从来没有问过她半句真心。
亭中一时寂然,唯有变得暗沉的天空中竟然纷纷扬扬开始下落起雪花。
柳致远看着金礼此刻茫然无措、神色苍白,像被人骤然掀开了半生虚假圆满的体面。
柳致远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终是轻轻一叹,抛出最后一句叩问:
“抛开宗族、抛开规矩、抛开岁月流转。
你们如今日渐疏离、冷暖不亲、相对无言、心生隔阂——亲家扪心自问,这份感情的症结究竟是出现在谁的身上?”
一语落地,满院风雪骤然变大。
金礼端坐石凳之上,彻底哑然,无言以对。
···
夜色沉落,京中冬日寒夜凛冽,卧房内暖炉烧得温热,驱散了冬日里的寒气。
金礼与唐婉二人同榻而眠,二人睡姿十分的规整,这里面是数十年不变的规矩与疏离。
唐婉倦了一日,她一句话都不想说,脑袋一沾枕头便要阖眸睡去,谁知身边的人忽然开口,在静谧的暗夜里,打破了满室沉寂。
“婉娘。”
金礼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迟疑与认真。
唐婉并没有要睁眼回应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