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龙看着吴院长。
吴院长慢慢摘下花镜,搁在桌面上。老太太没说话,只点了点头。那个头点得很慢,很沉。
“刘小雯,”于龙转过来对她说,“你被录用了。学历不重要,心最要紧。你伺候你奶奶那三年,比啥证书都管用。”
小雯整个人都愣住了。她看看于龙,又瞅瞅吴院长,嘴唇哆嗦了好一阵,突然弯下腰要鞠躬。于龙伸手扶住她肩膀,没用什么力气,但稳稳当当地把她托住了。
“别鞠躬。把以后的老人伺候好了,就当报答我了。”
小雯使劲点头,眼泪又淌下来了,这回她没擦,就由着它淌。
于龙脑子里叮地响了一声。系统提示:完成“慧眼识人”任务——获得人力资源筛选·初级技能、现金奖励ooo元、特殊奖励“小雯的感恩”。
下午再面试的时候,于龙和吴院长碰了碰,把标准调了调。不再死卡学历和证书——有证书当然好,但没证书却有实际伺候老人经验的,一样给机会。反过来,有几个条件挺漂亮、可眼睛里藏着不耐烦劲儿的,他们直接给筛了。有个男的,简历写的那叫一个光鲜,护理本科,三甲医院实习过大半年。吴院长问他:“你为啥要来干养老护理?”他嘴皮子贼溜:“养老是朝阳产业,有展前景。”吴院长没吭声,在简历上画了个叉。等人走了,老太太摘下花镜揉了揉眼角:“他不是来伺候老人的,他是来伺候自己的前程的。”
于龙在旁边记了一笔。他忽然现,自己好像能听出一句话里头藏着的是热乎心肠还是算计了。这感觉很微妙,不是系统塞给他的技能,是这半年来跟老朱、老葛、周监理这帮实诚人待久了,对人身上那股子“实在劲儿”有了直觉。话可以说得漂亮,但眼睛不会骗人。
一个礼拜下来,初步定了三十个护理员、五个医护人员、三个管理人员。吴院长排了培训计划,上午啃理论,下午练实操,从翻身拍背到急救复苏,一项一项抠。于龙只要腾得出空就去旁听,坐在最后一排。小雯坐在第一排,笔记记得满满登登,字算不上好看,但每个字都写得又大又清楚,好像生怕漏了什么。吴院长让她上台分享照顾奶奶的经过,她说着说着又哭了,台下好几个学员也跟着抹眼泪。吴院长站起来说了一句:“这就是我们要的——把老人当亲人。眼泪不值钱,可这份心,值钱。”
于龙坐在最后一排,靠着椅背,心里头忽然翻上来一个画面——李娟在样板间里,一厘米一厘米地调扶手高度。这俩女人差了十来岁,经历也不一样,可她们在干同一件事:把自己咽过的苦,变成别人能少遭的罪。
培训结束那天晚上,于龙一个人待在办公室,把所有人的档案拢了拢,一份一份翻。三十八份简历,他翻得很慢。
翻到中间,手忽然停住了。
一份简历,纸张硬挺挺的,打印得清清爽爽,照片上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国字脸,表情端端正正。简历写得那叫一个漂亮——护理专业本科,两年社区医院经验,一年养老机构护理主管经验,证书码得齐齐整整,推荐信也写得规规矩矩。
于龙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
不是因为简历太完美。是因为那张脸,他见过。
他在脑子里把记忆的碎片扒拉了一遍,扒拉到几个月前的一个下午。赵天豪从派出所出来那天,身边跟着俩律师,后头还站了几个公司的人。这个国字脸就在那拨人里头,站在最后一排,闷声不响,但于龙记得他那张方方正正的脸盘子。当时只是扫了一眼,可现在他敢打包票,就是同一个人。
他把那份简历单独抽出来,搁在一边。拿起手机,给林薇拨了过去。
“林薇,帮我摸个人。李明辉,三十二岁,简历上写的是护理专业。你拿赵天豪公司的员工名单对一对,瞧瞧有没有这号人。”
过了差不多四十分钟,林薇回电话了。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硬。
“于哥,查着了。李明辉,赵天豪公司前员工,在那边干了两年行政助理。上个月刚离职,离职原因写的‘个人展’。不过他的社保还没转出去——也就是说,这人可能压根儿就没走。”
“所以是赵天豪塞进来的钉子。”
“基本没跑。他要是在培训期间摸透了咱们的护理流程、供应商信息,回头赵天豪在布会上甩出一份‘内部爆料’,咱们就难说清了。你得想辙。”
于龙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盯着那份简历。窗外工地的探照灯把院子照得雪亮,搅拌机还在吭哧吭哧地转。他想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给孙队长了条消息。
“明儿一早,帮我摸一下新来培训的人里头有没有个叫李明辉的。别惊着他,盯一盯他这几天的动静就行。重点看他有没有往样板间和材料区那边凑。”
完消息,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往椅背上一靠。窗户外头,城市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他想起陈老那会儿说的话——“装修阶段比主体施工更容易藏污纳垢。”不光是材料能被人偷梁换柱,人也可以。这栋楼盖到现在,每一根钢筋都有人盯着。现在该盯的,远不止钢筋了。
他重新坐直身子,又瞅了一眼那份简历,心里骂了一句:可真够下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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