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是舍不得,但他不能再给他希望了,当断不断只会酿成大错,牵累所有人都过不好这一生。
健身房所在的商场离他新租的房子不远,他回家洗完澡,窗外忽地闪过一道惊雷。
仲夏的雨像一头庞然巨兽,吸饱水汽然後悉数喷出,泄愤般的咆哮与怒吼涤荡着人间污秽,将一切没有遮挡的物事都涮出了挤压般的痛楚。
“轰隆隆——”
程斯宙怕吵,但雷声大概不想放过他,一阵又一阵,炸在天灵盖上似的,让他不管做什麽,都集中不了精神。
“笃,笃笃。”第一次敲门声,他没有听见。
等雷声再度滚过,有些许空隙的时候,敲门声又响起了。
“谁?”程斯宙怀疑自己幻听,他最近的确能听到一些怪东西。
门外应该没有人,除了雷声和雨声外,比他们修复室的俑还要安静。
天气太恶劣了,程斯宙有些莫名的心慌,他开了玄关的灯,靠近大门,慢慢将门推开了一条缝。
门外站着一个海藻似的男人,糅在漆黑的雨夜里,浑身往下淌着水。
那人扶着门框,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我丶我,呼……呼……能丶能进去丶去……”
这情形,吓得程斯宙瞳孔都大了几圈,这人不仅淋了雨,还应激了!
放任不管的後果谁也承担不起,他心一横,一把给人拉进来,桌上恰好有盛凉白开的水壶,他想也没想就掰着他的肩膀,把水喂了进去。
“轰隆隆——”
雷声比方才更可怖了,屋里像在演默片似的,一个两个都不说话,程斯宙抿紧唇,眉头深锁,闻子川话都说不出,边喘气边看他,笑得乱七八糟。
“为什麽淋雨?”程斯宙隐有怒气,分手归分手,他不能糟践自己啊。
“我不想……外面丶都丶都关门……”闻子川委屈地扁扁嘴。
“为什麽不打个车走?”程斯宙觉得,他就是故意的。
闻子川手伸进口袋,摸了半晌才摸出那个他们同款的手机:“我打了,前面一百多个丶排队……我……”
他的动作赶不上应激的速度,这麽紧急的情况,得找一个能帮他的人,可除了来这儿找宙哥外,他也没别人可以找了。
程斯宙刚就揽了他一下,整条胳膊都湿了,看他那样子,肯定全淋透了。
闻子川察觉到他的想法,连忙从沙发上站起来,发现布面上沾了水渍,又赶紧蹲下去擦,结果他手也是湿的,越擦水渍越多:“对不起,对不起啊……”
但凡是有点良心的人,都不可能把这样的他再赶回雨里去。
程斯宙进房间拿了套干净的衣服出来:“换上吧。”
闻子川搓了搓手,把手上的水甩干了,才接了衣服:“谢谢。”
这会的情景和以前特别特别像,像的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是不是又短暂地穿越了时空,回到一起住在杨柳岸的时候了。
胸腔里乱走的气息终于平静下来,他自顾自地解起了衬衫扣子。
程斯宙看不了这个,他立刻转过身:“我回房……”
“你回房看会儿书,免得妨碍我?”闻子川打断他,“程斯宙,你真就这麽讨厌我吗?”
程斯宙背对着他,现下轮到他呼吸不畅了,激闪的雷光与漫天的暴雨似乎都在拷问他的心,他真就那麽不想和闻子川待在一起吗?
指甲深深地卡进肉里,他不敢伸出任何意念,去触碰心底的答案。
就这麽伫立了许久,背後忽然“咚”的一声,他回过头,闻子川竟然直直地倒在了地板上,晕了。
发烧,高烧,体温计一测,直逼40℃。
雨点砸在玻璃窗上铿然作响,与程斯宙沸腾的心绪不谋而合。
他给闻子川喂了退烧药,又不断用酒精和冷毛巾替他降温,如子川所说,现下根本打不到车,而且搬家後离一医院也远了很多,他总不能背着人走过去,外面风大雨大,只会让他更加严重。
正愁没辙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上周回杨柳岸办退租,发现小区後面的一条街也要拆了,街边的店铺都得搬迁,其中就包括那家小诊所。
给他治过脖子和髋骨的莫医生,当时正在收拾东西,见到他还主动打了招呼。
也不知莫医生从哪儿打听到,他爸妈也是医护,所以表现得十分热情,还顺手塞给了他一张名片。
管不了那麽多了,程斯宙找出名片,一个电话打了过去。
“别急,你别急,啊,慢慢说,病人什麽症状?”莫医生平时话痨了些,但关键时候,耐心和态度都好得出奇。
程斯宙把所有的医学常识都拿了出来,原原本本地描述给他。
莫铭感慨,不愧是医生的儿子:“看症状,应该是淋雨受凉。这样,你给我个地址,我马上过去一趟,如果办法都试了还不行,咱俩一起送他去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