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条件?”
“你们这批从三千道州来的新兵,底细复杂。帝关要重新验明你们的血脉和所属道统,防范罪血奸细渗入边防守军里应外合。”魏安一字一顿地说着,目光再次在石恒、石渊身上停了停,随即扫过夏幽雨、姬无双、雨紫陌,“你们这几个,现在就要跟我们回巡查署,接受血脉审查。”
石毅的脸色沉了下来。血脉审查这个词他曾在石族的一些老人嘴里听见过。当年那些长生世家就是这样给石族定下“罪血”烙印,把堂堂边荒七王的后裔打入泥里。他往前一站,挡在夏幽雨面前:“帝关条例上没有血脉审查这条规矩。”
“现在有了。”魏安淡淡道,“你们来之前一个月,帝关抓了一个私通异域的探子。那人姓石。帝关从那天起就下了令,所有新到的石姓子弟,血脉统统都要查。”
石昊盯着魏安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意很淡,但笑意里半丝温度都没有。
“魏大人。”他说,“这番话若是执法殿大主事亲自来跟我说,我或许会跟他掰扯几句。至于你,你连来执法的底气都不够。你从头到尾只提‘石姓子弟’,只字不提帝关城墙上的血脉共鸣。你后头那两位虚道境巅峰的护卫急等着你下令他们就可以上来拿人,但你没那个底气下这个令。”
魏安脸色阴沉,却不接话。
就在这时,夜风中无声无息地多了两个人。
鲁谷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石昊身侧,一只布满老茧的手按在腰间的短刀刀柄上。洛老九驼着的背完全挺直了,瘸了数百年的腿立在青石板上纹丝不动,掌中那柄生锈的砍刀横过来挡住石昊跟前。老兵不吭气,但那两对眼睛都盯着魏安的脸。
程海也从另一侧围了上来。他动作最轻,轻到在场几个天神境修士都没听见脚步声。他枯瘦的手指按着弩炮的扳机,弩箭稳稳地指着黑脸铁甲汉子的后颈方向。
箭楼上很冷,但没有一个人动。
魏安的瞳孔终于缩了一缩。鲁谷和洛老九是帝关城墙上活了三百年的老兵,程海更是守了五百年。不是普通兵卒,而是实打实在帝关城墙上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卒。按帝关军阶,他们确实比不过巡查使。但在城墙上,他们的份量,是整个东门看在眼里的。魏安今晚敢对他们动手,明天东门的巡逻就没法排班。
“放肆!”黑脸铁甲汉子勃然大怒,往前踏了一步,脚掌踩得整段城墙都微微震了一下。他周身涌出一股霸道至极的气势,虚道境巅峰的实力毫不掩饰地压迫过来。
洛老九纹丝不动。那双浑浊的老眼半阖着,像一潭死水,铁甲汉子那一身虚道境巅峰的压迫感砸进去连个涟漪都没溅起来。他把生锈的砍刀往地上一顿,铁与石相撞的声音闷沉沉的,像是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回响。
“五百年了,”洛老九张开嘴,嗓音嘶哑得像两块砂石在互相摩擦,“老子在这城墙上守了五百年,死在我手底下的异域崽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你一个巡查使,连城墙外头长什么样都没看清过,凭什么来查我的兵?”
魏安的脸彻底青了。
就在这时城墙内的虚空忽然一阵波动。那是一股极其厚重的气息,像一座山从天上压下来,又像一道深渊在脚下张开。所有人的身体都不由自主地一沉,包括魏安和那两个虚道境巅峰的护卫在内,没有一个人能挺直脊梁。
一道神念扫过来。
它没有刻意压迫谁,只是很自然地扫过箭楼上下。
然后一个低沉的声音同时在所有人识海中响起——
“巡查使管好该管的事。这批新兵,由大长老亲自负责。”
声音很平淡,不疾不徐,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味道。但这句话落地的瞬间,魏安的白脸以肉眼可见的度涨成了猪肝色。
孟天正的神念没有多做停留,像潮水一样退去。
魏安僵在原地。他的胸膛起伏了两下,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出声来。片刻之后他收回令牌,转身就走。走的时候步子很急,急到几乎有些跌跌撞撞,跟来时的从容判若两人。
两个虚道境巅峰的护卫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说一个字,跟在魏安后面走了。那高瘦护卫走出几步才觉脊梁上压着的那股劲儿还没全散,不由加快脚步跟上前面的魏安。石昊收回目光,石恒和石渊也各自退后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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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老九将生锈的砍刀插回腰间,驼背重新弯了下去,又变回了那个瘸腿的老头。鲁谷弯腰从地上捡起刚才匆忙塞到弩炮底座的皮囊,咕咚灌了一口,抹了抹嘴:“妈的,真是一群孙子。”
太阴玉兔抱紧了怀里两只小麒麟,这才敢出声:“吓死我了。那个黑脸的一瞪,我感觉自己差点要趴在地上。”
“那是虚道境巅峰。”石毅重瞳中光华明灭,“比魏安还要强上一些,但和大长老的神念相比,就是蚍蜉撼树。”
石昊站在原地没说话。他看着魏安三人消失在黑暗中的方向,忽然问龙女:“那个黑脸铁甲的,叫什么?”
“熊烈。”龙女压低声音,“执法殿的外派使,虚道境巅峰,比魏安还要强上一线。他不是重点,重点是他身后那个瘦高个。那人叫顾长风,也是虚道境巅峰,但修的是神魂秘术,最擅长对人进行神魂搜索。血脉审查落到他手里的人,十个里面能精神完整的走出巡查署的只有两个。”
石昊将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火灵儿走到他身边,怀里抱着金色雏鸟。她低头看着雏鸟,轻声说了句:“它刚才怕了。”
“我也有点怕。”石昊老实地承认。
“但你一步没退。”
石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道:“因为我是石昊。”
他没有再多解释。但火灵儿听懂了。因为在场每一个姓石的都听懂了。因为他们姓石,所以他们不能退。帝关城墙上的血脉共鸣不会骗人,他们的先祖是边荒七王,是拿命填了天渊的英雄。这些年来他们被骂罪血后代,被赶去荒村,被剥夺传承,但今夜他们站在帝关的城墙上,先祖的血就在脚下的每一块石头里流淌。别人可以怕,他们不行。
石毅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重瞳中光华流转。
“巡查署不会善罢甘休。”石毅说,“今晚有大长老压着,魏安不敢动。但帝关执法殿能让魏安下来找茬,说明有人授意。他临走时什么也没说,反倒比放狠话更麻烦。”
“我知道。”石昊说。
“你知道还跟他正面硬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