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下意识地避开他们的视线,伸手端起旁边那杯橙汁,我也顾不得许多,仰起头,“咕咚咕咚”地猛灌了好几大口。
甜腻的液体划过喉咙,非但没能压下那股酸涩,反而激起一阵轻咳。
声音带着刻意压抑后的沙哑和飘忽:
“养羊……”我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三张表情各异的脸,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每个人都听清,“是个好主意。”
二弟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刚要开口。
“哦……你们弟兄三个……都是为我好,这份心意,姐知道了,真……真挺感动的,我心领了。”
我顿了顿,感觉那六道目光忽然像针一样扎在我脸上。
“不过……合伙养羊这个事儿,太大了。我……我回去得好好考虑考虑。再说……再说我现在手里也……也没啥闲钱,这次车祸又花了不少…我平时开销大…你们也知道的……”
大弟的笑容僵在脸上。
三弟赶紧打圆场:“姐,不用你操心,就是投点钱,稳赚的!”
“稳赚?”我轻轻重复了一句,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这世上哪有稳赚的生意。
“大鹏(大弟弟)有这个心,有这个能力,是好事。你们兄弟三个合伙,力量不是更大?我一个外行,还是别掺和了,免得给你们添乱。”
大弟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了,语气也硬了几分:“姐,你这是信不过我们?怕我们坑你?”
包厢里的空气瞬间变得紧张。
我看着他们,看着这些和我流着样一型号血液的亲人,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这场戏,我演了多半辈子,现在我忽然不想再演了。
“不是信不过。”我迎着他的目光,声音依旧平稳,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是我累了。我只想守着我的小房子,过几天清静日子。你们的大事,你们自己商量着办,就不用带上我了。”
我话音未落,只听“哐当”一声,是大弟弟猛地向后靠坐在实木椅子上,椅背撞在墙上,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脸上那副热切仗义的表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嘴角也耷拉了下来……
像是精心排练的戏码被中途打断,露出了不耐烦的本色。
他没说话,只是拿起桌上的烟盒,抖出一根,狠狠地叼在嘴里,点燃后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坐在他旁边的三弟,脸上的肌肉僵硬地动了动,那抹“体贴懂事”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比哭还难看。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再劝说什么,但目光扫过大弟弟阴沉的侧脸,又瞥见我始终低垂的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眼神里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失望和悻悻然。
包厢里刚才那股“亲热”的气氛,瞬间荡然无存。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大弟弟抽烟的“吧嗒”声和空调微弱的嗡鸣。
我轻咳了一声,试图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和翻涌的情绪。
他们三个为什么是一伙的啊!
这个念头带着血腥气,在我脑海里轰然炸开。
原来,根本没有什么久别重逢的亲情,更没有幡然醒悟的愧疚。
昨天的妯娌登门,是侦察兵,是来摸我的底,看我到底还有多少油水可榨。
今天这场声势浩大的“宴请”,是精心布置的局。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一个在旁边敲边鼓。
那一声声“姐”,一句句“为你好”,一杯杯倒满的饮料,全都是麻痹我的烟雾弹。
他们不是临时起意。他们是“商量好了”的。
他们兄弟三人,平生第一次如此“团结”,目标如此一致——就是为了把我这个姐姐,架上名为“亲情”的砧板,然后,分而食之。
我的心,不是在流泪,是在滴血。
一滴,一滴,滚烫的,带着被至亲背叛的剧痛,砸在我的五脏六腑上。
我看着他们此刻或阴沉、或悻悻、或冷漠的脸。
这些和我流着相似血液的至亲,此刻在我眼里,却无比陌生,甚至……可怕。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家里穷,有一块糖,他们三个也会抢得不可开交。
可现在,为了可能从我这里得到的好处,他们却能如此默契地联合起来,把刀口一致对向我。
原来,贫穷时争夺的是糖,而如今,他们争夺的,是我这把老骨头里可能榨出的最后一滴骨髓。
我的眼睛有点模糊了,看他们的脸都有点扭曲了。
第八节:回忆的糖果与现实的刀
就在这片水光扭曲的视线里,那些被尘封的、我自己都快忘了的旧时光,却无比清晰地撞了回来:
想起我七八岁时,娘给的一块水果硬糖,我攥在手心里攥到黏糊糊都舍不得吃,最后小心翼翼地剥开,用牙咬开,分成了不均匀的三小块,塞进三个弟弟张着的、流着口水的嘴里。
我自己舔了舔那花花绿绿的糖纸,觉得心里比吃了糖还甜。
想起我十六岁进城打工,第一个月拿到微薄的薪水,舍不得给自己买一瓶雪花膏,却咬牙给大弟买了他梦寐以求的球鞋,给二弟买了新书包,给三弟买了自行车。
看着他们开心的笑脸,我觉得自己这个姐姐,当得真有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