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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0章 寒雪惊筹决死生（第1页）

凛冽北风呼啸穿庭，漫天飞雪越落越急。人到暮年本就畏寒，冬日寒症缠了康熙许久，待他精神稍稍平复，时日已然迈入冬月中旬。

弘晖与弘春刚侍奉着帝王服下药汤，还想在榻前多叮嘱几句起居宜忌，被康熙不耐地挥手遣了出去。

半大孩子围在身旁絮絮叨叨，模样活像爱嚼口舌的管家婆子，扰得人心神不宁。

二人退下后，屏风后方缓步走出一位老者，鬓尽数染白，身形依旧挺拔、精神矍铄，身着九蟒五爪锦袍，外罩明黄马褂，入内屈膝跪地，恭恭敬敬行下大礼。

“武丹，”康熙望着来人，语气里添了几分旧友闲谈的松弛，“论年纪，你还长朕两岁，依旧面色红润、精气神十足，反观朕，逊你许多。”

“主子。”武丹喉头微动，眼中泛起感慨，头上珊瑚顶旁缀着的翠金孔雀翎随之轻轻晃动。

“此间就你我二人，不必拘着朝堂上的繁文礼节。”康熙摆了摆手。

“奴才晓得。”武丹依言起身，身姿笔挺地立在殿侧，周身自带一股久经沙场的凛然气场。

随后康熙传召李德全、梁九功、魏珠三大近侍入内，面色陡然沉凝，语气威严十足：“从今往后，这里是朕的寝殿，你们三人轮值伺候，规矩务必比往日更严苛。武丹身经百战，行事果决狠利，今日殿中商议的每一句话，若是有只言片语外泄，往日数十年的主仆情分，一笔勾销。”

三人吓得连忙伏地叩，齐声应道：“奴才谨记圣谕，绝不敢有半分差池！”

“嗯。”康熙脸色愈冷峻，眼底寒光乍现，“李德全，即刻传旨，命胤禩五日之后前来畅春园侍疾。”

“奴才遵旨！”

“一并传令宗人令、康亲王与赵御史，届时一同入园觐见。”

“嗻！”

康熙还想继续吩咐，喉咙一阵灼痛，忍不住剧烈咳嗽，丝丝缕缕鲜血浸染在素白锦帕之上。他端起茶饮下几口，稍稍顺了气息，转头看向武丹：“你即刻传信给狼覃，命他严密监视京城内外所有动静。”

“奴才领命。”武丹应声领旨，眉宇间悄然浮起几分疑惑。

“另外调拨一队人手，赶往圆明园驻守，务必护好园内众人周全。”

三大太监领命离去，殿内重归安静。康熙看向神色犹疑的武丹，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瞧你这模样，是心里有话想问？”

武丹跟随康熙大半辈子，素来忠心直爽，从不会藏着心思，坦然开口：“主子一边紧盯京城，一边又派兵看护圆明园，这般布局……”

康熙长长叹了一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不过是未雨绸缪罢了。五日之后究会生出何等变数，就连朕难以预料。”

天际浓云密布，黑压压地朝着整座京城压来，朔风卷着碎雪，将肃杀之气弥漫至街巷宫苑的每一处角落。

出宫传旨的小太监是李德全门下弟子，谨遵师父叮嘱，刻意绕路行事。先依次去往宗人令、康亲王与赵御史府邸传完口谕，最后才慢悠悠抵达八贝勒府。

纵使如今胤禩行事低调、暂避锋芒，可他终究是天家皇子，谁不敢轻易怠慢。这般先后次序，只为少生是非、求一份安稳。

谁料外表看着门庭冷清的八爷府，内里是另一番光景。人影往来穿梭，灯火烛火通明，一派热闹繁忙之态。自打贵妃从穷庐传出风声，又接连爆出帝王染病、御前戒备森严的消息，胤禩暗中盘算许久，心知时机已然成熟。

西花厅内，胤禩陪着胤禟小酌消寒，揆叙、王鸿绪、任伯安一众心腹齐聚在此议事。传旨小太监宣完旨意打算抽身离去，被胤禩笑着拦下。

“何必走得这般匆忙？莫非我这是什么龙潭虎穴，沾碰不得？”他态度和煦，语气亲热，“前几日有人送来两坛陈年三河佳酿，天寒地冻的，你一路顶风冒雪赶路，手脚想必都冻僵了，不妨饮上两杯暖身再走。”

胤禟跷着腿坐在一旁，面带笑意静观不语。其余众人纷纷搭话寒暄，气氛热络。小太监哪里敢在皇子府邸肆意饮酒，连连拱手推辞：“八爷万万折煞奴才，卑贱之人怎敢领受这般厚待，实在不敢当。”

“客套什么。”胤禟一手提酒壶，一手执酒杯，走到隔扇旁的空桌前斟满酒盏，“尽管喝是，我八哥府里，还不差你这一杯酒。”

盛情难，小太监只得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几杯烈酒下肚，酒意上头，心神渐渐松懈。胤禟顺势随口打探：“如今都快到午了，你这传旨差事才走到这里，先前都在忙些什么？”

起初小太监还谨守分寸闭口不言，几番酒水下肚后防线彻底松动，断断续续吐露了不少内情。武丹入驻御前、帝王咳血抱恙、宫中提及狼覃所部调动……畅春园的近况被他拼凑着说了个七七八八。

胤禩听罢，心中已然透亮。狼覃麾下精锐一旦奉命行动，再加上九门提督的兵权落到了胤祥手中，纵使自己掌控着丰台大营，又将五城兵马司渗透大半，到最后难有扭转乾坤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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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势瞬息万变，决断必须当下立断。

“取五十两黄金来，赏给这位公公。”胤禩朝外吩咐一句，又唤来自幼一同长大的奶兄弟图录，命他亲自护送小太监送出城外，严防消息提前泄露。

待外人走远，胤禟双拳紧握，手背青筋暴起，胸中心绪翻涌难平，沉声道：“八哥，老爷子特意召你五日后入园，还同时传了宗室重臣与御史随行，又调狼覃兵马入京，摆明了是要对你动手啊。”

“他就算卧病在床，依旧是一头蛰伏的猛虎。”胤禩抬眼望向窗外漫天飞雪，眸光幽深晦暗。他早已看透帝王心思，无非是想趁此机会压制自己，为继位之君铺平道路。

他在心中暗自冷笑：我半生筹谋，能让万岁爷临终前还要费尽心力设防打压。只是这盘棋，我偏不肯顺着你的心意落子！

胤禟看着兄长神色，到了嘴边的劝慰又默默咽了回去。事到如今，前路只剩两条：要么俯认命，要么放手一搏。

数十年的排挤与打压，怎能甘心就此认输？

同是皇家子嗣，太子犯上作乱都能得以保全，自己不过稍露锋芒，遭层层掣肘。在皇阿玛眼中，他到底是算什么！

他定定看向胤禩，语气决绝：“八哥，你拿主意就好，无论作何选择，弟弟都陪你一路到底。”

一旁的揆叙、王鸿绪纷纷上前力劝：“机不可失，遇事迟疑必定大祸临头！如今四爷远在京外巡查，十四爷更是驻守边关千里之外，朝中群龙无。只要趁乱起事，快刀斩乱麻定下局面，到那时名分已定，再难更改！”

“好！”胤禩胸膛起伏，紧咬牙关，短暂沉思过后深吸一口凛冽寒气，迈步踏入茫茫风雪之中，沉声下令，“传令下去，五城兵马司与丰台大营即刻整备，待到明日入夜，全军合围畅春园！”

胤禟眼中骤然闪过一抹亮色，可转瞬之间又神色复杂。他猛然想起往日种种约定与情面：昔日和四福晋的旧约，九福晋方才说起的联姻事宜，还有幼时弘晖甜甜喊着九叔、伸手讨要荷包的模样……一桩桩画面在脑海中闪过，只觉浑身寒。良久他才回过神，悄无声息闪身往后院佛堂而去。

佛堂之内，八福晋端坐诵经，听闻脚步声，咬牙开口问：“前往圆明园一路由何人领兵？”

门窗相隔，胤禟看不清她的神情，能听出话音里的焦灼与不安，连忙回道：“是图录，他是八哥的奶兄弟，忠心不二，最为可靠。”

“我知了。”

只听一阵清脆响动，八福晋扯断了手中佛珠，一颗颗玉珠滚落满地，叮咚之声在寂静的佛堂里格外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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