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侧通道的入口比前面的石门窄了将近一半,需要侧身才能通过。陆不凡第一个挤进去,通道内壁的辅星标注纹路在贴近时出极微弱的共鸣,像一层旧纸被风掀起页角时的沙沙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用脚底试探前方的地面硬度,确认没有机关或陷坑才落下第二步。
陈辛紧随其后,右臂的弩机已经上弦,手指虚搭在扳机护圈上。陆星走在中间,老关断后,四人的影子在通道壁的暗光中拉成细长的一列。
通道走了约莫百余步后豁然开阔。一座比监星殿堂更高更大的穹顶石室出现在前方,穹顶完整无破损,但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暗灰色沉积物,像是许多年的星力微粒凝结而成的壳层。
石室中央立着一座半人高的圆形炉体,炉体由暗铜铸成,表面嵌着与掌心纹路相似的辅星刻线,炉膛中透出温暖的暗红光芒,像一炉尚未熄灭的炭火。
配比炉旁站着一个人。他背对着入口方向,正用一只长柄铁钳拨弄炉膛中的沉积物。身形修长,穿着一件洗得白的暗灰色长袍,袖口卷到肘部,露出的手臂上布满了细密的旧疤痕,像是被星力反噬反复灼烧过的痕迹。他的动作从容而精准,铁钳拨动的角度和力度都恰到好处,像是做过无数次相同的操作。
老关在入口处停住脚步。他看着那道背影,眯起眼辨认了片刻,开口时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度:老廖。你当年教我怎么调星髓墨的时候,说你已经退出了监控链。原来你去了名单之外。
那人影放下铁钳,转过身来。一张削瘦的面孔,颧骨高耸,眼窝微陷,鬓角花白但眼神清亮。他的目光掠过老关,在陈辛脸上停了一息,最后落在陆不凡的掌心暗金纹路上,注视了片刻,然后开口:你的铸星进度比我预想的快。那道光影离开监星的时候,我隔着开阳星的地层都能感觉到监星锚点的转移。那东西把自己给了你,你接住了。
萧衍在哪?陆不凡没有接他的话茬。
老廖偏头用下巴指了指配比炉后侧的一处凹陷。那里搭着一张简陋的铺位,铺上蜷着一个人影,穿着囚服,面色苍白,呼吸浅而急促。正是萧衍。他像是被星力反噬伤得不轻,整个人缩在薄被底下微微抖,听到陆不凡的声音后艰难地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嘴唇翕动了两下,没能出声音。
他的经络损伤要配比炉持续输出稳定的星力才能修复。老廖把铁钳搁在炉台上,双手插进长袍口袋中,我在带他过来的路上就已经开始了配比,到此刻已经连续运行了将近两天。你们再晚来半日,他就彻底撑不住了。
陆不凡走到配比炉前端详了片刻。炉膛中暗红色的光芒稳定而柔和,与掌心纹路的脉动频率有一定的偏移,但偏移幅度并不大。他伸手将掌心靠近炉体外壁时,暗金纹路与炉体的辅星刻线产生了一次同步的亮光,像是两个旧识之间的点头致意。
你知道监星的事,陆不凡收回手转向老廖,你知道那道光影是什么,也知道铸星的方法。你一直在名单之外做这些事,是因为暗星监规程废止之后你不信任监察署的封存程序——你觉得那些旧物应该由知情者继续保管,而不是封在库房里落灰。
老廖把双手从口袋中抽出来,交叉抱在胸前。他的目光在陆不凡掌心纹路上停留了更长的时间,然后移开:监星的旧感应网络在我身上也留了一道残印。光度没有你那么亮,但足够让我知道监星通道里生了什么。你那颗星胚第一次起跑的时候,我就在矿区的旧阵图室里感应到了。你铸到二十颗的时候,我确定了你是真的在铸,不是在玩。他顿了顿,所以我动了手。
你动手劫了萧衍。
他的夺星之术经络损伤已经到了不可逆的边缘。执法堂的流放路线按正常程序走,他会在北荒矿场的第一年就彻底废掉,变成一个星力尽失的废人。老廖的语气平淡如常,我把他带到这里来,用配比炉修他的经络,不是为了救他的命,是为了他脑子里那些天枢星地下势力的联络网信息。那些信息在他神志不清的时候更容易提取。等他醒了,我把信息导出来,你拿回去递交给长老会。天枢星残余的网络需要被彻底拔干净。
陆不凡看着配比炉中稳定的暗红光芒,又看了一眼铺位上蜷缩的萧衍。他在炉台边站了片刻,将掌心悬在炉体上方感应那道温热的脉动。暗金色的纹路与炉体刻线之间的同步光渐渐稳定下来,像两条并行的溪流在共同流淌。
他的经络修复还需要多久?
按现在的进度,还需要一天。老廖把铁钳重新拿起来伸入炉膛中拨了拨沉积物,你可以在这里等,也可以回飘渺星等。但他醒了之后提取到的信息,得有人接收核对。你来接收,还是派你的人来接收?
陆不凡把掌心收回来放回身侧,暗金的纹路在配比炉的光芒中缓缓淡去,像退潮后的沙滩上留下的最后一道水线。他看了陈辛一眼,陈辛微微点头,将臂弩的弦松开半格,退到石室入口处靠墙站着。陆星在铺位另一边找了个角落坐下,把册子翻到空白页,但笔没有蘸墨。老关走到配比炉另一侧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炉体底座的旧刻痕,指尖沿着刻痕的走向缓缓移动,像在确认一件旧物是否还认得他。
老廖重新把铁钳插进炉膛中拨动沉积物,动作与方才一般从容精确。陆不凡在他旁边的石台边坐了下来,将手掌平放在膝盖上,感受着配比炉中传出的温热脉动在掌心纹路中缓缓回荡。穹顶石室中安静了一刻钟,只有铁钳拨动沉积物的轻微刮擦声和萧衍在铺位上断断续续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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