盆地底部的冷白光芒在他们接近到约莫百步时变得更加刺目。光柱的表面流动着细密的纹路,像沸腾的水面下不断翻涌的气泡。
老廖盘坐在铜盘边缘,双手按着盘面正在缓缓移动——他已经沿着铜盘外沿转了将近一半的路程,此时正在南侧的位置上调整坐姿,左膝微曲,右腿伸展,整个人呈现一种不疾不徐的从容。
陆不凡在光柱外沿停下脚步,隔着约莫三十步的距离站定。他没有刻意隐蔽,靴底踩在碎石上的声音在盆地中传得很远。老廖的动作在半圈纹路的末端微微停了一瞬,但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将双掌沿着盘面纹路的走向滑向下一个节段。
冷白色的星力在他掌缘与铜盘接触处持续渗涌,像是从盘面深处被抽引而出的旧有能量被他的双手重新导向了光柱的方向。
老廖。陆不凡的声音不高,在空旷的盆地中却清晰可闻。
老廖的手停在了盘面纹路的一处交汇点上。他缓缓直起腰,将双掌从铜盘表面抬起来,转过身面对陆不凡的方向。那张削瘦的面孔在冷白光芒的映照下显得比在配比炉边时更加棱角分明,眼窝处的阴影深陷如壑。
他看了陆不凡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你比我想象中来得快。三座基台连接线的贯通度让我没赶上预期进度。
你要往天枢星里灌多少?
旧档案里记载的镇北星试验场标准输出上限。我到目前为止只激活了盘面一半的纹路节段,星力灌注量大约完成了目标值的三成。老廖把双手放回膝盖上,姿态松弛下来,等到整圈走完,天枢星地脉中休眠的旧阵法会被完全激活。那道旧阵法的设计初衷是用来稳定七星之间的引力平衡——七星的运行轨道在漫长岁月中已经累积了微量的偏移,如果不进行系统性校准,百年之后七星之间的引力关系就会出现难以逆转的偏差。我在做的是一次预先校正。
陆不凡走到光柱的边缘,伸手悬停在冷白星力外约莫一拳的距离处感应了片刻。那股星力的质地确实与夺星之术相同,但流向的方向相反——夺星之术是将星力从外界抽入自身,而这里是将星力从盘面提取后向外注入天枢星。像是把同一套术式的运行方向调转了过来,从汲取转为灌注。
校正天枢星地脉需要如此大量的星力灌注吗?
老廖把双手从膝盖上拿起来重新按回盘面纹路的下一处节点:旧阵法在休眠状态下自我修复能力极低。如果要重新激活它,轮灌注需要的星力总量确实大得惊人。但我已经计算过镇北星试验场旧铜盘的输出上限与天枢星地脉的承载阈值,两者之间的数值匹配是安全的。注入之后不会有爆炸或者溢出的风险,只是单纯地把休眠的旧阵法唤醒而已。
陆不凡把悬在光柱边缘的手收回身侧。冷白星力的温度比通道中传输的暗金星力低了不少,质地也更硬,像是经过了某种压缩处理。他沿着铜盘边沿走了一段距离,观察那些已经激活的纹路节段的走向和尚未激活部分的连接状态。老廖的进度确实只走了一半,如果按照当前的度继续下去,剩下的路程大约还需要一到两天。
你原本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这件事?
老廖的目光从盘面上抬起来看了他一眼:等校正完成之后再告诉你。你通道中的光网与配比炉连接线正在稳步扩展,不需要被其他事务干扰。但你现在既然看到了——
他把手从盘面上暂时移开,活动了一下指关节,可以帮我守一下外围。校正期间如果飘渺星有任何势力察觉到这边的星力波动派人来查,我需要有人挡一下。
陆不凡在铜盘边沿坐了下来。夜风从盆地边缘的山脊方向灌入,掠过光柱表面时带起一片细微的嗡鸣声,像一根被风拨动的金属弦。他回头看了陈辛和陆星一眼,两人已经从斜坡上跟下来,分立在盆地入口的两侧,一个端着臂弩朝外警戒,一个摊开册子借着光柱的光芒在纸页上画着什么。
你继续走你的盘面。陆不凡说,外围我来盯。
老廖看了他两息,重新将双掌按回盘面纹路的下一处节段上。冷白光芒的流动轨迹在他的引导下向前推进了一截,光柱的直径极其缓慢地扩展了一线。
他没有再说话,脊背挺直地沿着铜盘边缘继续移动坐姿,手中的星力输出在这后半程里变得比前半程更加平稳流畅,像是找到了某种被长期荒废却依旧熟悉的步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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