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墨渊没有睡。
他坐在木屋门口,从黄昏坐到深夜,从深夜坐到天亮。他的眼睛一直是黑色的,没有变红,但他的周身偶尔会有一丝黑气漏出来,像蛇一样从他皮肤里钻出来,在空中扭动一下,又钻回去了。他知道那些黑气在做什么,它们在找他脑子里那些伤害过夏音禾的人的名字,一个接一个地找,找到了就去报复。他拦不住,只能尽力不让它们跑得太远。
第二天,消息又来了。说天璇宗的陈长老,就是那个在长老会议上主张除掉墨渊的陈长老,一夜之间修为全废,丹田碎了,灵根断了,整个人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倒在了自己的洞府里。没有人知道是谁干的,但所有人都知道是谁干的。墨渊。
第三天,赵长老。第四天,药堂长老。第五天,当初参与长老会议的那六个长老,一个接一个地出事了。不是死,是废。修为被废,灵根被毁,丹田被击碎。他们没有死,但跟死了差不多。一个修炼者没有了修为,比死了还难受。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修仙界。所有人都知道天璇宗得罪了一个不能得罪的人,那个人在报复,一个一个地找上门,一个一个地废掉。没有人能拦得住他,因为他根本不在现场。他的力量从不知道什么地方钻出来,像一阵黑风,刮过之后,人就废了。没有人知道这股力量什么时候会找上自己,整个修仙界人心惶惶。
墨渊坐在木屋门口,面前的溪水还在流,草地上的小白花还在开,风还在吹。但他知道,外面的世界正在被他毁掉。不是他亲手毁的,是他的力量在替他毁。他控制不住,就像一个站在岸上的人看着洪水冲垮了远处的村庄,他想喊停,洪水不听他的。
夏音禾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碗粥。粥是热的,她刚煮的。她看着墨渊的背影,他的背还是那么直,但他的肩膀在微微抖。她把粥放在他旁边,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外面在传,说你在报复。”夏音禾说。
“不是我在报复。”墨渊的声音很平,但夏音禾听出了底下的东西,那是一种快要撑不住的疲惫,“是它在报复。我体内的那个东西。它记住了每一个伤害过你的人,苏衍,陆莹莹,那些长老。它在一个一个地找他们,一个一个地毁掉他们。我拦不住。”
墨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新长出来的皮肤是粉色的,嫩嫩的,指甲还没有长全,甲床红红的。这双手洗过衣服,晾过衣服,编过篮子,抓过鱼,砍过树,搭过木屋。这双手也毁掉了很多人。
“它接下来会去找谁?”夏音禾问。
墨渊沉默了很久。“所有人。”他说,“它会去找所有人。不只是伤害过你的人,它会去找所有人。因为它要保护你,它觉得所有人都会伤害你。它要把所有人都毁掉,这样就没有人能伤害你了。”
夏音禾看着溪水。溪水从山缝里流出来,流过草地,流向远处。远处是山,山的后面是更多的山,再后面是平原,是城镇,是宗门,是无数的人。如果墨渊的力量继续这样蔓延下去,那些人会一个接一个地被毁掉。不是墨渊想毁掉他们,是他的力量想毁掉他们。那股力量没有善恶,没有对错,它只有一个目标——保护夏音禾。保护的方式是清除一切可能对她造成威胁的东西。而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对她造成威胁。
“你能拦住它吗?”夏音禾问。
墨渊摇头。“它在变大。每天每天都在变大。我刚开始还能按住它,现在按不住了。它从我手指缝里漏出去,我抓不住。”
夏音禾没说话。她伸出手,握住了墨渊的手。他的手比以前瘦了,骨节凸出来,像冬天的树枝。她的手包着他的手,他的手比她的大很多,但此刻看起来差不多大,因为他的手在缩,在抖,像一个怕冷的孩子把手缩进袖子里。
墨渊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紧到夏音禾的手指骨被捏得咯吱响,她没有喊疼。“如果我有一天不在了,”墨渊说,“你要活着。”
夏音禾看着他。
“我控制不住它了,”墨渊说,“它会把我吞掉。到时候站在这里的就不是我了,是别的东西。那个东西不会在乎你,它只会毁灭。你要在它毁掉一切之前离开,走得越远越好。”
夏音禾盯着他看了很久。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灵力的光,不是月光,是一种很普通的、一个人看着另一个人时会有的光。那种光墨渊见过很多次,在洞府的院子里,在老槐树下,在他把粥递给她的时候,在她握住他的手的时候。但这一次不太一样,这一次那种光里多了一些东西,是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你不会被吞掉。”夏音禾说。
墨渊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因为我在。你忘了吗?你每次失控的时候,都是我拉你回来的。第一次在荒山,第二次在洞府,第三次在山道。哪次不是我把你拉回来的?这次也一样。”夏音禾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她的手握得很紧,紧到墨渊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你就算跑到天涯海角,我也会把你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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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渊张了张嘴,想说这次不一样,这次的力量比之前大了不知道多少倍,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但他看着夏音禾的眼睛,把那些话咽了回去。因为他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个东西,那个东西叫“我相信”。她相信他不会消失,相信她能把他的拉回来,相信他们能一起扛过去。他不知道她哪来的信心,但他不想打碎它。
那几天,墨渊的情况越来越差。黑气从他身上漏出来的频率越来越高,从一天几次变成了一天几十次,从一天几十次变成了一刻不停。他的眼睛有时候会突然变成血红色,过一会儿又变回来。他的声音有时候会变,变得很低很低,低到不像人类能出的声音,像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回响。那个声音说的不是人类的语言,但夏音禾能听懂大概的意思。那个声音在说,毁掉,全部毁掉。
夏音禾没有离开。她每天给他做饭,给他换药,陪他坐在门口看星星。她没有问他还撑不撑得住,因为她知道答案。她只是做那些日常的事,做饭,洗衣服,整理草药,好像什么都没有生。好像外面的世界没有被毁掉,好像墨渊的力量没有在失控,好像一切都跟以前一样。
但一切都变了。
第七天,墨渊的力量彻底失控了。不是从他的身体里漏出去,是像决堤一样从他身体里冲出来。黑气冲天而起,把木屋的屋顶掀飞了,把溪水蒸干了,把草地上的小白花全部碾成了粉末。他的身体悬浮在半空中,眼睛是血红色的,不是之前那种暗红,是一种纯粹的、刺目的、像血一样的红。他的头变成了白色,不是雪白,是灰白,像被火烧过的灰烬。
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墨渊的声音,是那个地底深处的声音。那个声音说了一句话,夏音禾听清了。它说:“凡人的世界,不需要存在。”
黑气从山谷向外扩散,像一朵黑色的蘑菇云,越扩越大,越扩越快。所过之处,树木枯萎,河水干涸,土地龟裂,飞鸟落地,走兽倒毙。灵气被抽空,空气变得稀薄,天空从蓝色变成了灰色,从灰色变成了黑色。太阳被黑气遮住了,整个世界陷入了一片黑暗。
夏音禾站在废墟上,看着半空中的墨渊。他的脸还是那张脸,但表情不是他的表情。那张脸上没有冷漠,没有平淡,没有偷偷红起来的耳朵,没有嘴角微微的弧度。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空白的、绝对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毁灭欲。
她在黑暗中站了很久,久到她的眼睛适应了没有光的世界,久到她的脚被碎石硌出了血,久到她的喉咙干得说不出话。但她没有动,她一直在看墨渊。她在等一个时机,等他离她近一点,等他的意识从那个东西底下露出一条缝。
墨渊从半空中落下来了。不是他主动落下来的,是他的力量在扩张,他的身体在跟着力量移动。他落在了夏音禾面前,离她只有三步远。他的血红色眼睛看着她,认出了她,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那双眼睛里有她的倒影,但没有对她的记忆。
“墨渊。”夏音禾叫了他一声。
墨渊没有反应。
“墨渊,你看着我。”夏音禾往前走了一步,黑气在她身上撕开了几道口子,血渗出来,她没有停,又走了一步,“是我,夏音禾。你不记得我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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