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讲。”
夏音禾放弃了。她拖过椅子坐下来,舀起一勺药,吹了吹,递过去。萧临羡张嘴,眼睛和昨天一样,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嘴唇。
她吹药的时候,嘴唇和勺子之间的距离不过两寸。药汁的热气蒸腾上来,她微张的红唇笼在薄薄的白雾里,像隔着一层纱。萧临羡的喉结又滚了一下。喝下的仿佛不是药,而是某种解渴的甘泉。
夏音禾这次没有埋头吹药了。她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眼和他对视了一下。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里面的温度让她手一抖,勺子里的药洒了两滴在被子上。
“你、你能不能别一直盯着我。”她把勺子塞进他嘴里,抽回手的度比刚才快了一截。
萧临羡咽下那口药。他把被子上的药渍用手指蹭掉,然后抬起眼看她。
“不能。”
夏音禾的脸这回红透了。她飞快地把碗里剩下的几勺药灌进他嘴里,最后一勺甚至忘了吹,烫得萧临羡眉头皱了一下。她拿起空碗站起来,转身就走,走到门口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了一步又站稳,消失在门外。
萧临羡靠在床头,听着她的脚步声一溜小跑去了厨房。她的脚步还是那样,轻快,细碎,鞋底敲着青砖,只是今天的节拍比平时快了很多,像是有人在后面追她似的。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刚才喝药的时候嘴角沾了一点药汁,她没给他擦。他用拇指把那点药汁蹭掉,放在舌尖舔了一下。苦的。但他还是觉得渴。
院子里,夏音禾站在厨房门口,把空碗塞给哑婆。哑婆接过碗,看了她一眼,比划了一下:脸怎么这么红?
夏音禾双手捂着脸,掌心的温度反而比脸颊还烫。
“被药熏的。”她说。
哑婆看了看灶台上还在煮的砂锅,又看了看她,没再比划,转身去淘米了。那砂锅还没开始熬药。夏音禾在厨房门口站了片刻,放下捂着脸的手,低头看见自己的指尖还在微微颤。
……
萧临羡能下床走动之后的第五天,夏音禾把椅子搬到了院子里。
院子不大,青砖地,墙角长了一棵歪脖子枣树,树荫刚好罩住半片天井。哑婆在厨房里揉面,擀面杖滚过案板的声音闷闷的,隔了一道墙传过来,像远处有人在敲木鱼。
萧临羡背靠着枣树站着。他换了那套深蓝色的便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骨上一道还没完全消退的疤痕。阳光从枣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地落在他脸上,把他原本冷硬的下颌线条切成了明暗交错的光斑。
夏音禾坐在椅子里,仰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你站着不累吗?伤口才刚好。”
萧临羡低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走到她旁边,在椅子扶手上坐了下来。他坐得很随意,一条腿曲着,另一条腿伸直,手搭在膝盖上。这个姿势让他比坐在椅子里的夏音禾高出了半个头。
夏音禾偏过头,从下往上看他的脸。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他鼻梁的弧度和下颌的线条,枣树的碎影在他脸上晃来晃去。她忽然想起什么,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角。
“我问你个事。”
萧临羡垂眼看她。
“外面的人为什么叫你玉面阎罗?”
她说这话的时候歪着头,语气跟问“为什么天是蓝的”差不多,单纯的、直白的好奇。萧临羡的眼神变了一下,不重,只是瞳孔微微缩了半寸,然后恢复了平静。
“你听谁说的。”
“春桃走之前说的。”夏音禾把下巴搁在椅子扶手上,仰着脸,“她说在城里打听过,追杀你的那些人嘴里喊的就是这个名号。玉面阎罗,听着怪吓人的。”
萧临羡沉默了一会儿。他抬手摘了一片枣树叶子,在指尖捻了捻,叶片被捻出深绿色的汁液,沾在他的指腹上。
“因为见过我真容的人,”他说,语气很淡,“除了你,都死了。”
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厨房里的擀面杖声停了,不知道是面揉好了还是哑婆听到了什么。夏音禾怔怔地看着他,嘴微微张着,眼睛里的光晃了一下。
萧临羡低头看她的反应。他捻碎的枣叶碎屑从指间簌簌落下来,落在她裙摆上,她没注意。他在心里做了预判:她会怕。会像那个丫鬟一样,瞳孔收缩,身体后仰,嘴唇抿紧。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夏音禾眨了眨眼,然后笑了。不是害怕的干笑,是真真实实的笑,眼睛弯成了两个月牙,右边那个浅酒窝又露了出来。
“那我岂不是应该觉得很荣幸?”
萧临羡的手指停住了。他看着她的笑脸,预判落空,准备好的话全部作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