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三上巳节,京城里有头有脸的年轻人都去了曲江池畔踏青。
夏音禾被几个手帕交拉着去凑热闹,戴了他送的那支桃木桂花簪,穿了件鹅黄色的春衫,站在柳树底下和女伴们说话。
风吹过来,柳条拂过她的髻,桂花簪子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萧临羡那天刚好在曲江池对面的一间茶楼里,和鬼手对一份名单。
鬼手正说到吏部侍郎周崇安最近在朝堂上连上了三道折子反对二皇子的人事调动,忽然现主子的目光不在名单上。他顺着看过去,看到了江对岸那抹鹅黄色的身影,识趣地闭了嘴。
事情就生在萧临羡的眼皮底下。一个穿白绸衫的年轻公子从人群中走过来,身后跟着个小厮,小厮怀里抱着一捧用绸带扎好的桃花枝。白绸衫公子走到夏音禾面前,拱手作揖,声音大得对岸茶楼里都听得见。
“夏姑娘,小生赵文澜,去岁在赏菊宴上有幸见过姑娘一面,念念不忘。今日偶得几句拙作,想请姑娘雅正。”他从袖中抽出一张洒金笺,双手奉上,笺上墨迹犹新。
周围的贵女们开始起哄。夏音禾的耳根红了一瞬,但她很快恢复了镇定,没有接那张洒金笺,只是笑了笑说:“赵公子的诗还是留给有缘人吧。”
赵文澜不死心,直接把洒金笺塞进那捧桃花枝里,放在夏音禾脚边的石凳上,又作了个揖才走。那张洒金笺被风吹得掀起来一角,露出两行字——“愿作桃花枝上露,朝朝染得玉人裳。”
鬼手在茶楼里偷偷看了一眼主子的脸色。萧临羡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端着茶杯的手指连抖都没抖一下。他把名单翻到下一页,继续和周崇安的那三条折子较劲,好像刚才什么都没生。
鬼手试探着问:“主子,要不要属下去查查那个姓赵的?”
“户部盐铁司赵勉的儿子。”萧临羡说。语气平淡,像是在念一个账册上的条目。说完继续看名单,没有再多说一个字。鬼手跟了他这么久,太了解这种语气了。这不是算了,这是已经判完了。
第二天一早,都察院左都御史的案头多了一摞账册。
那是赵勉在盐铁司五年间私改盐引、虚报损耗的全部证据,每一笔都附了原始票据的拓印和经手人的画押。左都御史看完账册,手都在抖。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兴奋。这可是大案,办下来至少能升一级。
当天下午,一队禁军包围了赵府。抄家的动静大得整条巷子都听见了。
赵勉被摘了官帽押出来的时候还在喊冤,赵文澜被两个禁军架着拖出大门,那件白绸衫蹭了满身灰,脚上只穿了一只靴子。桃花枝散了一地,被禁军的靴子踩成了烂泥。
消息传到丞相府的时候,夏音禾正在吃晚饭。春桃从外面跑进来,气都没喘匀就把赵家被抄的事说了一遍。夏音禾放下筷子,把春桃打出去,然后对着桌上那碗还没喝完的鸡汤了好一会儿呆。
当晚萧临羡翻窗进来的时候,夏音禾正坐在梳妆台前拆髻。她从那扇窗户被推开的声音就听出来是他,头也不回,把桂花簪子从间抽出来放在台上。
“赵家的事,是你做的。”她说。不是疑问。
萧临羡靠在窗边。他今天穿了一身玄色劲装,腰间别着那把漆黑的短刃。右手虎口有一道新添的细小伤口,他没有包扎,血迹已经干了。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不紧不慢地擦拭剑刃,刃面映着烛火,在他脸上投下一道冷光。
“我只是清除了一些蛀虫。”
他的语气很平淡,和鬼手在茶楼里听到的一模一样。手指捏着帕子沿着剑刃一寸一寸地擦,动作慢条斯理,像是在打磨一件艺术品。
夏音禾从镜子里看着他的脸。烛光只照亮了他的半边侧脸,另一半藏在阴影里,下颌线绷得笔直。他垂着眼,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暗影。擦剑的动作始终没有停,不紧不慢,一下一下。
“赵勉贪墨是真,我递上去的每一笔账都有据可查。”他把短刃翻了个面,继续擦另一面,“他儿子写的诗太烂,也是真。”
夏音禾差点被这句话呛到。她转过头来看着他,嘴角抽搐了一下,像是在憋笑。“你就因为人家写了一酸诗,把人家全家都流放了?”
“流放三千里。”萧临羡纠正她,抬起眼,隔着剑刃和烛火与她对视,“诗是酸的,人是蠢的,他爹是贪的。三件事加在一起,三千里,不算多。”
夏音禾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也没有心虚的闪烁。他是真的觉得自己做得天经地义。赵勉贪墨是罪证确凿,他递证据递得理直气壮。赵文澜给不该送诗的人送诗,就该着倒霉。这两件事在他脑子里不是因果关系,是一件事——有人碰了他的东西,他就要连根拔起。至于“碰”的方式是写诗还是贪墨,不重要。
夏音禾站起来走到窗边。她伸手把他手里的短刃拿过来放在窗台上,然后捏着他受伤的右手翻过来看。虎口那道口子不长,但挺深,边缘已经结了暗红色的痂,被他一擦剑又崩开了,渗出了新鲜的血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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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弄的?”她低头看着那道伤口。
“剑柄蹭的。”
“你自己的剑柄还能蹭伤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