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紫庭便说:“为师原以为你断不会收徒。”
俞长宣终于张口:“因为我的七杀命?”
“命呐!命!”薛紫庭的嗓音逐渐变作碎琉璃那般的支离难连,“狗天命!灭吾国,杀吾爱……”
俞长宣不以为然:“无涯国之人若遵从天命,未必会落得如此下场。”
薛紫庭含笑望着他:“小宣,你没想通。”
“绝不杀子,败绩翩然,是死。”
“杀子半途,迷途知返,再吃败仗,是死。”
“继续杀子,杀无可杀,连吃败仗,还是死。”
“无涯国必战败,这天命根本改不得。”薛紫庭陡然扬声,“为师不恨天道绝情,但恨他捉弄,分明死局,却要骗我等此局可破,戏耍世人如戏猴,可笑,可笑!!”
“为师所行最蠢笨之事,便是企图借天之手,逆天之命!”
俞长宣眉心一动,只勉力压下心头波澜,抬眼看向别处,倏见那枯树的一根枝条上拴着一只铜乌。
他正要去摘,那铜乌一晃便作了冷烬散。
俞长宣挪目,便见薛紫庭定定注视着他,他道:“小宣,你聪明的,你去把天命挣开,慰为师散野之灵!”
“我岂能……”俞长宣蹙眉。
“你无所不能。”
话音方落,砰,魇境爆裂,花海叫虚无吞吃。
俞长宣捺不住己身,只若离弦之箭般后倒。
身旁一切皆似前奔,却在望向薛紫庭时,看到那人身后停着个佩蓝脸子的男人,手里攥着一枝九重紫。
他师尊没回头,那人也并不提醒。
唯有俞长宣将那二人一并装进了眼眶。
俞长宣生自薄情,不能体察薛紫庭更多心绪,也不能尽读懂那二人旧事里的每一句。
却知自己所不能读懂之处,一定不成诗,不像话,要被天下人诟病与唾骂。
那二人渐渐叫虚无吞去,只很快他眼前便只剩了纯澈的黑。
从前他破魇境,皆自生口逃脱。如今生口早已闭合,倒不知如何摆脱。
俞长宣怀里尚抱着那把藏云,昏昏欲睡时,那藏云忽而飞出斩断他袖间一玉牌。
咔。
阖眼前他看见一抹白红相间的影子。
那影子拿靴子踢踢他,又蹲下来在他身前叹了好长一口气,末了将他背起,一脚深,一脚浅地往魇境外走。
“该死的不死,还惹祸,让不该死的人受罪!”
“薛仪重该死,薛紫庭该死,你俞代清最最该死!”
那人嘟嘟囔囔,片晌又掐一把他的髀肉:“喂,俞代清你不要睡,睡死了就真死了!”
俞长宣迷糊问:“辛衡?”
“不是。”
“二哥?”俞长宣又问。
“……不是。”
“就是。”俞长宣不问了,倚住他的白发,“师门四人,我最讨厌你。”
辛衡气得七窍生烟:“谁求你喜欢了?”
“因为你耳根子最软,即使我们四人早已约定老死不相往来,你却放不下。”
辛衡不言语。
俞长宣就又笑道:“我看你也要死了,你为何也要死了?你的灯灭了吗?为何灭?”
“你话真多……”辛衡说,“你管仇家生死干甚?回去见你徒弟吧!”
满袖梅香,轻轻重重地落在他身,夹杂着一吹即散的九重紫香味,很快便被药汁的苦味覆去。
俞长宣猝然睁开眼,仍抱着那把藏云剑。
只是他眼前不再有什么花,唯有一个趴在榻边的小脸,眼下有两团乌青。
俞长宣浑身疼痛,一分不敢动。
他倒不怕疼,只怕是拧断了骨头要麻烦,于是仅仅微微侧了脸,抬手去蹭戚止胤的面颊,叹好容易养出来的肉又消瘦下去。
往常还不待他摸,戚止胤便该醒了,这会儿叫他蹭了好久,才摸得那梨花猫儿眉心皱了皱。
戚止胤迷糊地冲他这方向看了一眼,猝然站起身来,以至于发麻的双腿撑不住,向后跌坐在地:“你……醒了?”
俞长宣才要笑他,却见那凤目当中惊喜一点一点化淡,变作了怨愤、怅惘、悲戚与盈盈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