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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苍(第1页)

光墙在遥面前分开了。

不是被推开,不是被砸碎,是像水面的波纹一样朝两侧荡开,露出后面的走廊。诺布尔学园地下三层的走廊。她认得这条走廊——第四十四章里她和孤门夜一起走过的那条。但这一次走廊不一样了。

两侧的墙壁不再是那种干燥的混凝土灰。墙壁表面铺了一层薄薄的、像釉一样的物质,光滑、反光,映出她扭曲的倒影。倒影里的她穿着标准的诺布尔学园制服,领结端正,裙摆平整,头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但倒影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那种在忍耐的没有表情,是根本不存在表情肌的没有表情,像一个画出来的人形轮廓,等着被人往上填五官。

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皱巴巴的制服、沾灰的袖口、右手食指的伤口还在渗血。她把书抱紧了一点,继续往前走。

光墙在她身后合拢。暖白色的光从门缝底下挤进来,在走廊地面上铺出一条窄窄的光带,像有人用荧光笔在地面上画了一条线,从走廊入口一直延伸到走廊中段。光带的尽头——孤门夜靠着的那扇门。

遥能感觉到她在那里。不是通过花,不是通过任何自然的感知。是一种更朴素的东西——她记得孤门夜靠着门板坐在地上的重量,记得花贴在门板上的暖,记得第四十页融进木头里时那种纸纤维和木纤维融合的细微震动。这些东西像路标一样指向走廊中段。

她迈步。鞋底踩在走廊地面上出很轻的声。声音在走廊里被两侧釉面墙壁反复反射,变成无数个重叠的嗒嗒嗒,像有一群人跟在她身后走。

不用回头。

声音从前方传来。不是孤门夜的声音。是一个更老的、更干的、像砂纸摩擦玻璃的声音。遥抬起头。

走廊中段站着一个东西。

不是人。不是迪斯皮亚那种人形的存在。是一面屏风。一面由无数张时间表拼成的屏风,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把整条走廊拦腰截断。屏风的每一格都填着字——不是之前那种从墙壁里渗出来的灰色字,是黑色的、印刷体的、像正式文件一样的字。每一格都是一个人的人生规划。

最左边一格写着:七濑遥,六岁,开始学琴。

第二格:七濑遥,七岁,考三级。

第三格:七濑遥,十岁,考八级。

……

第四格、第五格、第六格……一格一格地往后排,一直排到屏风最右边那格:七濑遥,八十岁,安详离世。

八十格。从出生到死亡,每一年一格。每一格都填满了。没有留白。没有,没有,没有。全部是确定的、印刷体的、黑字白底的、不可更改的事实。

遥停在了光带的尽头。她离那面屏风还有大约五米。五米的距离里铺满了字——不是写在地面上的字,是字从屏风的格子里溢出来,像墨水从纸面上渗出来一样,在地面上铺了一层字的薄膜。薄膜上最清晰的一行字是:七濑遥不应当出现在地下三层。她应当在琴房练琴。

遥低头看着脚尖前的那行字。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屏风最右边那格——八十岁的那一格。那格里除了安详离世四个字之外,还印着一张照片。一张遗照。照片上是一个标准的、十五度微笑的、目光看向斜上方四十五度的老年女性。

这就是你的结局。屏风的声音说。不是从某一格出来的,是从所有八十格同时出来的,八十个声音叠在一起,像一场合唱,你看见了吗?它不坏。它不痛苦。它甚至可以说是好的。安详离世,有家人环绕,葬礼上播放你生前演奏的《小星星》。这是一个完美的结局。

遥的左手抱着书。右手垂在身侧,食指的血已经不流了,但伤口还在疼。她看着那张遗照。

它不是我的结局。她说。

它是。八十个声音叠在一起,震得釉面墙壁嗡嗡作响,因为它已经写好了。你撕了第四十一页,你划破了第四十二页,你弹了九个音。但这些都改变不了这一格。这一格在你出生之前就已经印好了。在你母亲出生之前就已经印好了。在诺布尔学园建校之前就已经印好了。你所有的挣扎——屏风上的字开始光,黑色的字变成血红色,——都只是让你在走向这一格的路上多绕了几个弯。

遥没有动。她看着那张遗照。照片上的老年自己还在微笑。十五度。八颗牙齿。目光看向斜上方四十五度。

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那个微笑里没有第九个音。

八个音的《小星星》是完整的。c、c、g、g、a、a、g——七个音。加上最后那个延长的g,八个。标准的《小星星》不需要第九个音。六岁的她弹了八个不成调的音,不是《小星星》。她弹的是c、d、e、g、a、f、b、c——八个音,但顺序不对,音和音之间隔的时间也不对,而且没有一曲子叫这个名字。

第九个音是她自己加的。在镜中走廊里,在黑镜面前,在六岁的自己面前,她弹了第九个音。不是钢琴上的音。是她伸手穿过镜面,握住六岁自己的手时,心里响起来的那个音。那个音没有名字。不在任何音阶里。不在任何曲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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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照上的微笑里没有那个音。

你看见了。屏风的声音低了下来,变成一种近乎温柔的语调,你的结局里没有第九个音。因为结局是写好的。写好的东西不需要第九个音。第九个音是活的。写好的东西是死的。

遥低头看向怀里的书。第四十三页。空白的。干净的。

她把书翻到第四十二页。裂口还在,暖白光从裂口里微弱地亮着。她看着那几行光自己拼出来的字:壳在长。但纸还在。故事还在。我还在。

然后她做了一件之前没有做过的事。

她把书合上,放在地上。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成小方块的第四十一页——撕下来的那张。她把纸团展开,展开到一半,暖白光从折痕处漏出来,把她的手指照得透明。她把这张纸也放在地上,放在书的旁边。

然后她站直了。

她看着那面八十格的屏风。看着最右边那格里的遗照。看着那个十五度微笑的、没有第九个音的结局。

她张开了嘴。

没有声音。她没有出声音。但她张开了嘴,像要唱歌一样,像六岁的她在钢琴前张开嘴一样。她的喉咙在震动——不是出声波的那种震动,是一种更深层的、从胸腔底部开始的、像心跳但比心跳更慢的震动。

震动传到了脚底下。传到了走廊的地面上。传到了地面上那层字的薄膜上。薄膜上的字开始晃动——不应当应当必须这些字像水面的倒影被风吹了一样,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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