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但她把花瓣放在书的封面上。花瓣落在破口旁边。破口还在。壳的手缩回去了。但壳的话还在——。不是对她说的。是对所有人说的。对孤门夜。对她。对那两个孩子。对紫色天空。对绿色原野。对每一个被关在裂缝后面的东西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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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重新打开书。翻到第四十六页。
第四十六页已经变了。台阶消失了。灰雾消失了。两个孩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堵墙。
一堵横跨整个纸面的灰色墙。墙的表面不平整,有无数个凹凸不平的鼓包。每一个鼓包都是一个正在形成的灰色带子。带子在墙面上蠕动,像无数条蚯蚓在泥土里钻。带子蠕动时出极细微的声音——不是之前那种我应当你必须的灰色字。是一种更原始的、像大地在挤压岩石的声音。
墙在裂缝前面。壳在墙前面。壳的身体已经不完全是灰色了。它的胸口裂口里的光变成了金红色,和孤门夜花的光同频。它的手臂是灰色的,但手指已经变成了暖白色。它正在被花的光从内部改造。改造的过程很疼——它的身体表面不断裂开,裂口里涌出灰色粉末,粉末刚飘起来就被金色液体烧成白烟。
壳在变成光。但墙还没有。墙还是纯灰色。
遥看着那堵墙。墙的底部,壳正在用灰色粉末一层一层地往上垒。垒得很慢。每一次垒一层,墙就高一个指纹的厚度。裂缝在墙后面。裂缝里的黑色从墙缝里往外渗。渗出来的黑色碰到壳的身体就被金红色的光挡回去。但挡回去的黑色会在墙面上留下一道黑色的纹路。纹路像闪电。一道。两道。三道。
墙在变黑。
不是被黑色染黑。是黑色的纹路在墙面上扩散,像血管一样往四面八方延伸。壳在垒墙。黑色在墙上长血管。壳垒一层,黑色长三道。壳永远追不上。
遥把断铅笔头从口袋里掏出来。两厘米。铅芯已经短到几乎看不见了。她把铅笔头捏在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左手按住第四十六页的纸边。
她开始写。
不是写字。是画线。从第四十六页的左下角开始,画一条向上的线。线爬到纸面三分之一处,往右拐,沿着墙的底部爬。线爬到纸面中央时,她停了。铅笔头在纸上顿了顿。
她画的不是线。是一道新的墙。
一道从纸面里长出来的、由她的血和铅灰混合而成的暖红色墙。墙和壳的灰色墙平行。两道墙之间隔着一条窄缝。窄缝里是金红色的光河——第四十五页的河延伸过来了。河流从第四十五页的边缘流进第四十六页,流到两道墙之间的窄缝里,沿着窄缝往上流,一直流到纸面顶部。
她的新墙在壳的墙前面。她在壳的前面又筑了一道墙。
这道墙不是灰色的。是暖红色的。由血和铅灰和纸纤维和她的体温混合而成。墙的表面不平整,但每一个凹凸都是一个手印——她写的时候手掌按在纸面上留下的汗渍和血渍。手印密密麻麻地覆盖在墙面上,像无数个手掌从墙的另一面撑着墙面。
壳的手从墙后面伸过来。不是从第四十四页的门框里伸出来。是从灰色墙的底部伸出来。灰色手臂从墙后面穿过来,穿过窄缝,穿过金红色的河,手指伸到暖红色墙的底部。手指在墙上抠了一下。抠出一个浅坑。浅坑里冒出金红色的光。光顺着手指爬回去,爬到壳的手臂上,把灰色又洗掉了一层。
壳在学。学遥的方式。学用血和体温筑墙。
孤门夜在门板外面跪了下来。花的第三瓣裂缝已经张开到四分之三。金色液体不停地流。从裂缝里流出来,流到她的掌纹里,流到门板上,流进第四十页的光斑,流进第四十六页的墙里。她在给两道墙之间的光河供血。光河是她的血。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流多久。第三瓣的裂缝再张开一线,花瓣就会碎。花瓣碎了,永恒之花就少一瓣。十卷旅程才到第三卷。但她没有停。
花的种子在她掌心振动。振动频率和裂缝里的黑色同步。黑色在墙后面渗出来,渗过壳的灰色身体,渗到裂缝边缘。裂缝边缘的黑色里有东西在动。不是壳。不是迪斯皮亚。是更底层的东西。
是那个让裂缝出现的东西。
孤门夜看见了。花的紫色光膜从裂缝边缘涌出来,在她面前铺开一个画面。画面里不是那个小世界。是一个更大的空间。一个她认识的空间——永恒花园。但永恒花园不对。永恒花园的花在凋零。一朵接一朵。不是凋谢。是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花托上拧下来,花落下来,落进地面上的一个洞里。洞很深。洞的底部是黑色的。
大凋零。
永恒花园里出现了一道裂缝。裂缝从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开始,像瓷器上的裂纹一样无声地蔓延。裂缝蔓延到哪里,哪里的花就凋零。裂缝蔓延的度不快。但它在加。每一百年加一次。
孤门夜举起了手。她以为她在修正。她以为修正那个小世界就能堵住裂缝。但她选错了方式。她用了白光。白光只会把东西变成灰色。灰色挡不住裂缝。裂缝穿过灰色就像刀穿过纸。
她需要另一种墙。
不是灰色的混凝土。不是白色的修正。是活的墙。是有血有体温有手印的墙。是遥在第四十六页上画的暖红色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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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凡中的不凡。孤门夜对着门板说。声音轻得像呼吸,你说过。第三卷的主题。平凡中的不凡。
门板那头,遥听见了。她不知道孤门夜说的是大纲。是设定。是这一卷的核心。她只知道她在画墙。她只知道她的血在纸上。她只知道壳的手从墙后面伸过来,抠了一个浅坑,浅坑里冒出金红色的光。
她继续画。从纸面中央往上画。暖红色的墙越来越高。墙和壳的灰色墙之间的窄缝越来越窄。光河在窄缝里被挤压,被挤压的光变得更亮。亮度从金红色变成接近白色。白色的窄缝像一道闪电从纸面底部劈到顶部。
两道墙快合拢了。
但裂缝在后面。裂缝在灰色墙后面。裂缝在加。黑色从裂缝里涌出来,涌到灰色墙上,把暖红色的墙也染黑了一道角。黑色的血管从灰色墙的背面向前生长,穿透灰墙,往暖红墙的方向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