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公主可以写自己的故事在排练室里余震了三秒,像有人把一颗石子扔进深井里,回声一圈一圈荡上来,撞在墙上的镜面上,碎成更多细碎的光。
遥的手还按在书页上。纸面温热的触感从掌心往手腕方向爬,像一根细线缠上来,不紧,但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她低头看着第三十九页上那个穿床单裙的自己——歪歪扭扭的裙摆、线头挂在外面、光脚踩在草坪上。那个画面还在长,粉金色的光一笔一笔往空白处铺,第六个音、第七个音、第八个音跟在后面,不成调但越来越长,像一条正在往前铺的路。
这不是我。遥先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把纸面上的光震散,我从来没穿过床单裙。
你六岁那年夏天穿过。夜靠在桌子另一侧,花的感知力顺着遥的手心往纸面里铺,七月十四号,你家空调坏了,你妈把两条床单缝在一起给你当裙子,你穿着它在客厅里弹那架电子琴。你弹的不是谱子上的任何一曲子,是你自己编的。你爸当时在旁边拍了一段视频,三十七秒,后来他换了三次手机,视频丢了。
遥的手指在纸面上抖了一下。
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花记着。夜把永恒之花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角。第二瓣上的粉金脉络比刚才又亮了零点二度,但花萼底部那根从心跳卷带过来的刺还在跳——不是疼,是的姿势,像一个人把耳朵贴在墙上听隔壁说话,它记着所有被丢掉的第一次。你那三十七秒的视频,它记着。
但那不是公主。
谁说的?
所有人。遥抬起头,深蓝色瞳孔里那层薄膜今天碎得差不多了,但还有最后一片挂在眼角,诺布尔学园的校规第一章第一条:公主应举止优雅,衣着得体。我妈的日程表第一行:优雅。我爸的书房墙上挂着一幅字:端庄。泡芙每次见到我都说一位真正的公主应该……——应该这个,应该那个。没有人说过公主可以穿床单裙。
因为说那些话的人,他们的梦想也被压住了。
夜把花往遥的方向推了一寸。花瓣上的粉金光映在遥脸上,把她的眼睛染成暖色。
标准答案不需要公主自己写故事。标准答案需要公主照着剧本念。你弹《小星星》,全场鼓掌,这是标准结局。你弹自己编的八个音,没人鼓掌,甚至有人皱眉——但那是你的故事。
排练室里的空气忽然变重了。
不是温度变了,是密度。花的感知力最先捕捉到——排练室最深处的那面裂镜里,深蓝光开始往回缩,缩到裂缝最深处,然后停住了。不是退潮,是。像有人在水面下深吸了一口气,准备浮上来。
它听见了。夜把花收回手里,站直了身体,它听见我们在说写自己的故事。它不会允许。
凋零。这个世界的版本。
排练室中央那张桌子的四条桌腿开始往地板里陷。不是腐烂,是被吸收——木头表面泛起一层银白色的光,和心跳卷里完美假面同色但更厚,厚到像一层油漆盖在桌面上。桌腿陷进去的同时,地板上的赤脚印开始光——那个之前在楼梯上看到的小孩脚印,从第七级楼梯消失的位置一直延伸到桌前,脚印里的银白光比桌腿上的更亮,像在抵抗。
那是你的脚印。夜说,六岁那年的你,光着脚走到这张桌子前,想翻到第三十九页。但它把你按回去了。
为什么是六岁?
因为六岁是你最后一次弹那八个音的时候。
镜子里的深蓝光突然爆了一下。
不是炸开,是像有人把一盏灯突然拧到最亮——整面裂镜被深蓝光照透,裂缝里的光往外涌,涌到排练室中央,在桌子正前方凝成一个人的形状。
不是人。是标准公主。
它穿着诺布尔学园最标准的制服——裙摆长度精确到膝下三厘米,领结角度精确到四十五度,头扎成高马尾尾卷到用尺量过一样的弧度。脸上带着和校门口展板上所有优秀学生一模一样的笑容:嘴角上扬十五度,露八颗牙齿,目光看向斜上方四十五度。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张被钉在墙上的照片。
但它在说话。
声音不是从嘴里出来的,是从全身每一寸布料、每一根头丝里渗出来的——和心跳卷里完美六花同款的标准女声,每个字都落在教科书重音上:
七濑遥。a型血。身高一米五八。钢琴十级。诺布尔学园六年全勤。优秀学生代表三次。你的标准故事已经在第三十七页写完了。第三十八页是空白,是因为故事结束了。没有第三十九页。
它抬起手——动作标准得像机器人,每个关节的弯曲角度都精确——指向桌上的书。书页上的第三十九页开始被银白色的光覆盖,粉金色的画面正在被一层一层抹掉,穿床单裙的遥正在变淡。
你不该写第三十九页。公主不写故事。公主读别人写好的故事。
遥的手从纸面上被弹开了。不是物理上的弹开,是那种银白光碰到指尖的瞬间,她脑子里闪过一串画面——妈妈皱眉、爸爸叹气、钢琴老师摇头、诺布尔学园校长把她的优秀学生奖状收回去——那些如果弹不成调就会被拿走的东西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她按在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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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给你看的是后果。夜站在她旁边,花的感知力全开,不是事实。是它想让你怕的东西。
但我怕。遥的声音在抖,我怕我妈把琴锁了。我怕我爸不认我。我怕——
你怕的每一件事,都是它写进你日程表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