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声从地底渗上来的时候,紫色天空抖了一下。
不是风刮的。是天空本身在抖。像一块巨大的绸缎被人从下面拽了一把。抖动的幅度不大,但孤门夜感觉到了。她的脚还陷在紫色土壤里,土壤传来的震动比天空的抖动更清晰——有什么东西在地核深处翻了个身。
醒了。
而且它在笑。
笑声不是从空气里传来的。是从土壤下面。从艾尔利亚的地基里。从那个被她锁死又毁掉的世界的废墟最底部。笑声很轻,像隔着几米厚的泥土有人在哼歌。哼的不是儿歌。是一种没有旋律的、低沉的、像大提琴最低音弦被反复拨动的嗡鸣。
孤门夜的膝盖还跪在土壤上。她的手撑着地面。掌心下的泥土是凉的,但凉意中裹着一股热度。热度在慢慢上升。像地下的岩浆在靠近地表。
她抬起头。
亚伦和米拉站在她面前。两个孩子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没有情绪的空白。是一种紧绷的、像在努力记住什么的表情。亚伦的棕色眼睛盯着地平线的方向。米拉的黑眼睛盯着孤门夜的口袋。口袋里的永恒之花在烫。烫到布料外面都能看到花苞形状的凸起,凸起表面的金色纹路在布料下突突地跳。
它醒了。亚伦说。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天气事实。
孤门夜说。
它一直在等。
等什么?
等你回来。
孤门夜的手指在土壤上抠了一下。指甲缝里塞满了紫色泥土。她把手指抽出来,看着指缝里的泥土。泥土在她的注视中微微亮。不是金色。是一种暗淡的、像快要燃尽的炭火一样的暗红色。
它知道我会回来?
它知道你会回来。米拉说。她的声音比亚伦更轻。像气音。它从你来的那天就知道。你锁死这个世界的时候,它就在下面了。你以为你在保护我们。但你只是把门闩上了。门后面就是它。
孤门夜的喉咙紧。
她当年锁死艾尔利亚的时候,她以为她在阻止凋零。她以为只要没有变化,凋零就找不到入口。但她错了。凋零不需要变化。凋零本身就是变化的反面。它是停滞的另一种形式。她锁死了世界,也就为凋零铺好了温床。
她把世界变成了一幅画。凋零把画吞了。
它是什么?孤门夜问。
亚伦和米拉对视了一眼。那个眼神孤门夜看不懂。不是恐惧。不是厌恶。是一种复杂的、像在回忆一件很痛但必须记住的事情的表情。
深渊。亚伦说。它是深渊。不是杜玛斯。不是绸缎。不是面具。是比那些都深的东西。杜玛斯只是它的壳。剧场只是它的房子。它才是房东。
它在闭锁剧场的最深处。米拉补充。大门后面。舞台下面。地板下面。地核下面。一直通到这里。通到艾尔利亚的底下。
孤门夜的瞳孔缩了一下。
闭锁剧场。大门。舞台。地板。地核。艾尔利亚。
一条线。一条从公主世界直通艾尔利亚残骸的线。凋零的线。它把两个世界用一根线串起来了。艾尔利亚是它的锚。公主世界是它的舞台。它是房东。它是深渊。
我必须回去。孤门夜说。她从紫色土壤里拔出腿。鞋子上的泥点掉了下来。她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动作很慢。不是因为累了。是在给自己时间思考。
回去?亚伦歪了歪头。回哪个世界?
公主世界。镜中世界。遥在那里。壳在那里。灰色孩子在那里。
还有剧场。米拉说。深渊在剧场里。你回去就是去见它。
你会死吗?
孤门夜愣了一下。她低头看着米拉。女孩的黑眼睛里有光。不是恐惧的光。是好奇的光。像在问明天会下雨吗那种好奇。
我不知道。孤门夜说真话。我没有变身能力。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我去面对深渊,可能死,可能活。但我必须去。
为什么?
因为它醒了。
因为它醒了所以你要去?
因为它醒了,而且它认识我。
孤门夜把手伸进口袋。她摸到了花。永恒之花。第四瓣上的金色纹路在她的掌心里微微颤动。颤动中传递着一个信息。不是恐惧。是一种该走了的决意。
它认识我。孤门夜重复。它认识我,我也认识它。在艾尔利亚之前,在微笑世界之前,在心跳世界之前——它可能就认识我。它可能就是那个让我失去记忆的东西。它可能就是那个让我从永恒花园放逐的东西。
她把花掏出来。花苞表面的金色纹路全部亮着。梦想守护四个字在纹路深处若隐若现。但四个字不是静止的。在流动。像水一样在纹路中流动。流动中,纹路的末端开始渗出新的金色粉末。粉末落在紫色土壤上,土壤中的暗红色热度在金色粉末的覆盖下慢慢冷却了。
我必须确认一件事。孤门夜说。深渊在剧场里。剧场在公主世界。我要去那里。不是以光美的身份。是以孤门夜的身份。一个毁掉了一个世界的孤门夜。
她蹲下来。和亚伦、米拉平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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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留在这里。她说。这里暂时安全了。梦想守护的光芒会保护你们一段时间。等我从剧场回来——
如果你回来。亚伦说。
当我回来。孤门夜说。她的声音很稳。稳到她自己都觉得不像在说给两个孩子听。是在说给自己听。
她站了起来。她环顾四周。紫色天空。绿色原野。蓝色小花。这个世界是残骸。是废墟。是她亲手造成的废墟。但废墟里还有生命。还有两个孩子。还有小花。还有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