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会散场后,林薇回到家,把相机往桌上一搁,打开笔记本电脑。
客厅窗帘没拉,外面天早黑了。她懒得开大灯,就着屏幕的冷光从冰箱里摸出半瓶矿泉水,灌了一口,坐下来开始整理素材。孙乾的审讯笔录复印件、阿豹被按在健身房地板上的现场照、z来的工程文件时间戳截图、王警官通报案情的录音、刘处长在台上那句“资金去向明确”——全摊在桌面上,铺满了整个屏幕。她把这些材料按时间线排好,像拼一张被撕碎的报纸。然后新建一个空白文档,光标在屏幕左上角一闪一闪的。
她盯着那个光标看了好一会儿。不是不知道从哪写——要写的太多了,堵在嗓子眼里,得排队。
这个案子,从一开始就没几个人愿意碰。周主编把她叫到办公室,关上门,说这事背后水深,你别查了。同行在群里阴阳怪气,说她“蹭热度”“想红想疯了”。网上还有人私信骂她是于龙的走狗,问她收了多少钱。她没回,也没删,把那些话一条条截图存了个文件夹,文件夹名字就叫“噪音”。然后继续查。从基金会账目查到孙乾的银行流水,从城中村监控查到赌场门口的天台蹲守,从ai视频像素边缘的异常查到吴良电脑里的模型参数。那些天她没怎么睡过整觉,咖啡一杯接一杯,熬到后来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但端着相机的手从来没抖过。现在这些全在她手里——一段段文字,一行行数据,一张张照片。她要做的就是把它们码整齐了,让所有人看见。
写到凌晨一点,她往椅背上一靠,闭了会儿眼。眼睛涩得厉害,滴了两滴眼药水还是涩。肚子里空落落的,咕噜叫了一声,她才想起来晚饭没吃。冰箱门拉开,里头剩半瓶矿泉水和一盒酸奶——拿起来一看,过期三天了。她把酸奶扔回垃圾桶,叹了口气,回到电脑前继续写。光标还在闪,等着她把下一句话填进去。
门铃响了。
她愣了一下。这个点,会是谁。从猫眼往外瞄了一眼,把门打开。
于龙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袋子上印着附近那家夜宵店的ogo。热气从袋口往外冒,香味也跟着往鼻子里钻——皮蛋瘦肉粥的米香、炒牛河的酱油焦香、煎饺底部的油香,三种味道搅在一起,把她胃里的咕噜声又勾了出来。他身上还穿着白天布会那件西装,领带松了,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了,看起来也累得够呛。
“我就知道你还没吃。”他把袋子搁在玄关鞋柜上,弯腰换鞋。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好像来过很多次一样。
林薇靠在门框上,看他换鞋。他头有点乱,后脑勺那撮翘着,大概是刚才在车上靠着打瞌睡压的。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但忍住了。她不是那种会哭的人。她转身走到电脑前坐下,把粥端过来喝了一口。烫。烫得她龇了下牙,但那股热从嗓子眼一路暖到胃里,整个人像被从冰水里捞出来裹了条毯子。她低头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碗继续敲键盘。
于龙自己拉了把椅子坐她旁边。“还有多少?”
“收尾。快了。”
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响。写一段,停一停,盯屏幕上的某句话,删掉,重写。于龙就在旁边坐着,不吵,偶尔凑过来瞄一眼屏幕。看到她把孙乾供词里那句“赵天豪说于龙就是个傻做慈善的”也原样写进去了,他笑了一声。“连骂我的话你都往上写。”
“原文照录。”林薇头也没抬,“这是事实。”
写到凌晨两点,她终于把煎饺想起来了。打开盒子,已经凉透了,饺子底的油凝成白花花一片。于龙说去热一下,端着盒子进了厨房。微波炉嗡嗡转的时候他靠在厨房门框上,忽然说了句:“谢谢你。”
林薇正在敲键盘,手指顿了一下,没回头。“谢什么。”
“谢你从一开始就信我。”
她继续敲键盘。但耳朵尖红了。屏幕的光照着,红得挺明显。于龙看见了,没说。微波炉叮一声响了,他把煎饺端回来放她手边,筷子摆好。她夹了一个塞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热过就是比凉的好吃”,继续写。写到凌晨三点,她敲下最后一个句号。标题留在文档最上方,是她一开始就拟好的——
《“慈善丑闻”逆转!幕后黑手与他的造假帝国》
于龙凑过来看完全文。看完沉默了好一会儿,表情介于“被感动”和“被吓到”之间。然后他说了句:“这篇出去,赵天豪的律师团队会疯的。”
“我写的每一个字都有证据。”林薇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把文档保存了三份——电脑一份,u盘一份,云盘一份。动作干脆利落,像装弹匣。“让他们来。”
她往椅背上一靠,端起那碗又凉了的粥想继续喝。于龙从她手里把碗拿走,又去厨房热。微波炉又嗡嗡转起来。林薇看着他的背影,拿起手机拍了张照。不是稿用的,存进了私人相册。那个相册的名字本来叫“证据”,她想了想,没改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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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半,于龙从林薇家出来。
街上空荡荡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人行道上,像另一个走路的影子跟着他。他开着车,准备回住处眯几个小时。车拐过一个街角的时候,他看见了那个人。
六十来岁,缩在一家已经关了门的包子铺门口,身上盖着几张硬纸板。整个人蜷成虾米状,身下垫着个蛇皮袋,脑袋枕着一卷旧衣服。春末的夜里还凉,他身上的衣服薄得能透光,脚上两只鞋不是一双——一只解放鞋,一只破运动鞋,运动鞋的鞋底开了口,露出里面黑乎乎的脚后跟。旁边地上搁着个空矿泉水瓶,里面连水垢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