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吴薰没有打断,静静听他讲:“隐约记得是在乱军堆里,我跑掉了,后来一路向北,是吃百家饭过活。后来到了并州,养母和阿姐捡回了我。依旧没有饭吃,养父为了果腹,把我卖给了过路人。养母又将我带回来,被养父打得半死。他们家五个小孩全都饿死,只活下了阿姐一个。养父受不了,要一块死。”
&esp;&esp;他顿了顿,“那天卞家军来了。剩下的事,天底下都知道了。”
&esp;&esp;萧恒看向吴薰的泪眼,语气没有什么波动:“吴娘子,我同你讲这些,并不是要你可怜。我只希望你相信,我不会害潮州。我是挨过饿的人。”
&esp;&esp;吴薰心知他是自剖示诚,轻轻点头。萧恒便继续吃那碗稀粥。
&esp;&esp;吴薰瞧了一会,忽然问:“将军若是不来潮州,不这么临危受命,会做什么呢?”
&esp;&esp;萧恒想了想,道:“一开始想做一个种地的。种出的庄稼,让所有人都不再挨饿。但后来我进了京城,越来越不明白,为什么城外每天有那么多人饿死,城内还可以□□米细脍?我才意识到,问题不在这里。”
&esp;&esp;吴薰问:“那问题在哪里?”
&esp;&esp;萧恒没有回答。
&esp;&esp;太阳落下,一天内最后的余温退去,那碗冷粥终于见了底。吴薰上前收拾碗筷,粥碗吃得很干净,碗底光洁没有一点粮食。她从萧恒手里接过碗,发觉他的手依旧有力。而他已经足足十日粒米未进。
&esp;&esp;她终于忍不住问:“你不会饿吗?”
&esp;&esp;“会饿。”萧恒说,“但可以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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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所以胃病最厉害的不是阿耶。”
&esp;&esp;很多年后,萧玠搅着药汤,坐在萧恒榻边。
&esp;&esp;“……是你。”他哑声说。
&esp;&esp;也是,一个自幼挨饿、常年挨饿的人,胃里怎么可能没有半点毛病?
&esp;&esp;萧恒的胃病直到奉皇十六年再难强力支撑后才被表现出来,反应之剧烈,萧玠差点以为是饭中有毒。直到太医诊脉,说是陈年旧疾,没有得到及时医治,这才拖成病根。
&esp;&esp;萧恒已经鬓添白发,他凝视着萧玠那张既像秦灼又像自己的脸,动了动嘴唇。
&esp;&esp;“陛下。”萧玠抢先叫道,“你的儿子没有挨过饿。”
&esp;&esp;他微笑着,两行眼泪滑落。
&esp;&esp;“你的百姓,也很久没有挨过饿了。”
&esp;&esp;萧恒一时默然,萧玠也没再说话。他放下父亲喝空的药盏,端起一碗满满当当的白米粥。
&esp;&esp;十八柳州
&esp;&esp;甘露殿红烛艳影里,十数道膳盘热香四溢。萧伯如只用了几口仙人脔便搁开汤匙。
&esp;&esp;贺蓬莱不愿领官职,只从御前做个行走。他捏了个贵妃红在手,咬了口酥皮,道:“陛下胃口不好。”
&esp;&esp;萧伯如道:“蛤蜊有些腥。你吃着,吃不了便撤掉,我去瞧会摺子。”
&esp;&esp;她往内殿去,贺蓬莱从不亏待嘴,便端了盘金银夹花平截跟进去。
&esp;&esp;萧伯如登基后并不刻意做男装,如今自个在殿中,外头拢一件狐狸皮裘衣,里头系大红衣裙。拧眉瞧了会摺子,又丢手撂开。
&esp;&esp;贺蓬莱问:“陛下有心事?”
&esp;&esp;萧伯如道:“西琼再度发兵攻打潮州的事你知道。”
&esp;&esp;贺蓬莱颔首,“秦灼一走,他们竟还能扛这么久。”
&esp;&esp;“秦灼走了,弑君的那位萧六郎留下。”萧伯如敲了敲摺子,“地方传回消息,他向外打着建安侯的名号招兵求粮呢。”
&esp;&esp;贺蓬莱一惊,“建安侯不是早死了么?”
&esp;&esp;萧伯如道:“李寒在并州案结案文书里的确写明,张彤衷骗杀崔如忌及建安侯一事。可这位萧六郎神通广大,串的故事神乎其神,细节又环环入扣,还不知在哪又弄了块五龙玉佩做凭证。现在人人只当建安侯是九死一生逃脱了,正万众归心呢。”
&esp;&esp;她轻轻嗤笑一声:“我瞧他拼得一死也要杀了老头,本以为是莽夫一个,没成想是个有野心的,大志向啊。”
&esp;&esp;贺蓬莱细细嚼着卷子,冬日的蟹子并不肥美,这点心也失了些风味,他低声问:“姐姐是想叫他们鹬蚌相争,还是准备发兵?”
&esp;&esp;“内乱不平,安以攘外。”萧伯如冷冷道,“萧恒已空乏粮草,能撑的时日不多了。”
&esp;&esp;贺蓬莱问:“若他力不能支,果真失了潮州呢?”
&esp;&esp;萧伯如道:“潮州先跟从秦灼,如今又听萧恒的驱遣,想来已有反意。”
&esp;&esp;贺蓬莱听出言外之意,“陛下是想隔岸观火?”
&esp;&esp;萧伯如没有立即回答。chapter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