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猛地抬起头。
他那双已经浑浊了三个月的眼睛,在雨水中一点一点恢复了清明。
他看到了翠绿色的雨丝,看到了正在崩碎的白骨祭坛,看到了那扇正在加瓦解的轮回之门,看到了血池边缘那些浑身浴血却还站着的人们。
他张开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出一声沙哑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呜咽。
他已经太久没有说过话了,几乎忘记了怎么声。
但他没有放弃,他拼命地、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喉咙里往外挤。
“谢……谢谢……”
声音沙哑得几乎无法辨认,却让周围那些同样刚刚苏醒的囚徒们同时红了眼眶。
一个年轻的玄剑宗女弟子跪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颤抖。
她不是在哭,是在笑。
她的脖子上还残留着项圈脱落后的疤痕,她的灵力还被封印着,她的经脉中还残留着寂灭魔气的余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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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还活着,她的师兄弟们还活着,这片大地还活着。
雨水顺着她的指缝流下,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一个百兽谷的弟子跪在地上,额头抵着泥土,嘴里反复念叨着什么。
凑近了才能听清,他在念那些死去同门的名字。
一个一个,从第一个到最后一个,念得很慢,念得很认真,仿佛要把每一个名字都刻进骨头里。
念到最后一个时,他终于哭了出来,哭得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嚎啕声在雨中传得很远很远。
那些被影殿控制、神魂被阴影之力侵蚀的三宗弟子,在雨水中一个接一个地停下动作。
他们空洞的眼神中浮现出迷茫,从迷茫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清明。
有人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武器,看着武器上沾染的同门鲜血,浑身开始剧烈颤抖。
有人跪倒在地,将脸埋进泥水里,出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哭喊。
有人茫然地站在原地,雨水冲刷着他们的脸,将那些被强行灌入的阴影之力一丝一丝地剥离,每剥离一丝,他们的身体就颤抖一次,仿佛被剥去的不是魔气,是一层皮。
但没有人怪他们。
因为他们也是受害者。
木易副院主瘫坐在血池边缘,那条长歪了多年的瘸腿在雨水中出细微的咔嚓声。
错位的骨骼正在自行复位,断裂的筋脉正在重新连接,那些让他每逢阴天就痛不欲生的旧伤,正在以他能够清晰感知到的度愈合。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将他脸上干涸的血迹和泥土冲刷干净,露出下面那张皱纹深刻的老脸。
他看着那些在雨中苏醒的弟子,看着那些抱头痛哭的囚徒,看着那些跪在地上念着死去同门名字的年轻人。
他笑了。
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释然。
他想起苏言真人,想起那位师兄在最后传讯时虚弱而坚定的声音:“带它走,离开青岚,去乱星海。”
他想起自己拖着断腿跑了三天三夜,带着几十个弟子逃到百兽谷时,狮心真人二话不说打开谷门的样子。
他想起那些在逃亡路上倒下的人,想起那些在血战中死去的人,想起那些再也看不到这场雨的人。
“师兄。”
他的声音沙哑如枯枝,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你看到了吗?”
雨水继续下。
狮心真人从金毛战狮背上站起来,用仅剩的右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他的左臂断口处,新生的肉芽已经完全包裹住了骨茬,虽然距离长出一条完整的手臂还差得远,但至少不再流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