骰子散了以后,三舰重新安静下来。
韩立没有离开舰桥,只把主位让给小听,自己搬了张旧椅坐在苗圃区门口,闭着眼听定星草露珠滴灌的节奏。
那声音极轻极匀,像一滴一滴数着时间。
他正听得出神,通讯频道忽然极轻地亮了一下。
是莉娜。
“韩舰长,方便么?我想上你的船看看。”
她的声音极低,像怕惊动什么,又像已经下过一番决心才开口,“不是公事。就是想看看舰尾那个苗圃区。你几次提到,我还没见过。”
韩立睁了眼,隔了几息才说:“过来吧。我在二号停靠口等你。”
小听闻言从主位跳下,小耳朵朝韩立歪了歪。
韩立朝它点了下头,小听便极灵巧地蹿去了停靠口,像个小迎宾。
莉娜来得极准时。
穿梭机极轻地靠上二号口,舱门打开,她只身走了出来。
没带副官,也没穿那套帝国制式甲,只披了件灰白色的日常外衣,领口极平整,像刚从舰桥下来,又像在舱里犹豫过一瞬才决定这样穿。
韩立站在廊道口等她。
两人没多客套,只点了点头。
莉娜看见他身后的小听,极轻地“嗯”了一声,像在招呼。
小听小尾巴极快地摇了一下,随即转个身,领着他们往舰尾走。
万流归宗号内部极静。
莉娜走在廊道里,偶尔侧头看两壁,那些被灰鼠用虚天工艺打出的符文纹路极淡极细,像长在墙里的旧筋。
她不说话,韩立也不催。
两人一鼠走过几道舱门,终于到了苗圃区外。
韩立站定,极轻地推开舱门。
先漫出来的是一阵清苦又极干净的草木气,混着定星草露珠的湿润。
莉娜的脚步极轻地顿了一下。
她原以为所谓苗圃区,不过是一小片种着几株药草的格子间,像帝国实验室里的培养舱。
可她看见的,是一片被灰鼠和何姑他们一点点搭起来的真园子。
归芽长在正中央,几片真叶在极细的人造光下慢慢摇。
边上的土是青岚域带出来的,混着清心草腐叶和地脉祖窍深层泥,黑得发亮。
虚空花王种子已发成一粒极小的翠绿芽,靠在归芽左下方,像在跟它说话。
再往床边看,是一个静静睡着的女孩。
荣荣躺在那里,像这片园子里最静的一株花。
她盖着清心草枯叶编的薄被,嘴角仍噙着一点极淡的笑意,呼吸极长极轻,每一次起伏都像把整片苗圃的光都带得动了动。
狮心真人的金色光丝绕着她枕边极慢极慢地转,像一条被风吹软的小河。
莉娜站在门口,好半天没动。
她不是没见过睡在船上的病人。
帝国深空船里多的是冻在维生舱里、像标本一样沉睡的人。
可这里不一样。
这里的这个女孩,像只是在一个极长的梦里给谁种花。
她的脸上没有痛苦,没有死气,甚至没有一点点挣扎。
她只是没醒。
“她就是你说的妹妹。”
莉娜极轻地说,轻得不像在发问。
韩立“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