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通知的第二日,主城将任务等级忽然提高了一级:事发神庙附近出现失踪者的报告。任务出发时间也随着提前。按理说本要有个队员熟悉的流程,但通知下来也没了这个机会,我只来得及匆匆收拾了行李,次日就动身上了前往大宗城的舱体。进舱后,我才瞧见这次搭伙的队友,一共六个人,没有一个是我见过的。我不知道他们的来历,他们也没有打听我,全都不发一言,认认真真地看着任务细报。
舱内鸦雀无声,这是一种高效率、高素质却又带着紧迫的氛围,与我之前体验过的任何场所都要不同。我悄悄看过其他人的表情,猜测他们都已经是老手,这里只有我一个“开后门”的新人,而我还没来得及让虞尧讲讲执行官出任务的规矩——可惜执行官被安排在另一截舱体,此刻大概也在看任务细报吧。我打开终端,看了一阵就泛起迷糊,忍下了好几个哈欠,最后撑不住了,于是单手撑着下巴,想要稍稍打个盹。
……
我醒来时,已经是五小时后。
我在周围人动作的簌簌声和对面人大声的咳嗽声中睁开眼睛,发现舱体已经落地了。周围人全体起立,我马上想跟着站起来,但因为一直保持着打盹前的姿势,手都僵了,呈现出一种行动迟缓的姿态。对面的年轻人停止了咳嗽,他站得像一根笔直的木桩,用一种无法理解的眼神看着我,然后说道:“执行官。”
其他人一一开口,声音高低有别,都无比尊敬,“——执行官。”
“执行官。”
“执行官。”
这时,我艰难地站了起来,差点脱口叫出那个名字。黑眼睛的执行官站在前面,神情很平静,带着几分公式化的疏离和威严,让人本能地想要服从。周围的队员依次向他致意,好像这是某种不成文的规矩,但能看出来,他们的尊敬和崇拜都是发自内心。那个站成一根木桩的年轻人还在瞪着我,等他们都说完,我微一低头,也跟着说道:“执行官。”
虞尧漆黑的眼珠微微一顿。他停顿了一秒,然后笑了一下,开始平稳地说明之后的流程。
抵达停留地点后,我们与大宗城的武装部门进行对接。离开舱体,我见大宗城与沦陷前的莫顿并无太大差别,微微放下了心。至少乍看之下,这里并不像是已经被克拉肯入侵的模样。但主城的任务等级紧迫,对接完后就要立即展开行动。队伍一半去城市最繁华的街道打听,另一半前去目击地点询问情报。而执行官另有要务,先我们一步,前去与停留在此、诊断过那位疯了的侦查队员的医生交谈。
我是前去目击地点的那一半。用目光暂别虞尧后,我压下一阵一阵【想跟上去】的信号,定了定神,将思绪转到正事上来。克拉肯的目击情报,虽然有多人报告,但没有一个是带着确切证据的,那个“疑似克拉肯的踪影”有一定可能是反社会团体为了引起恐慌制造的事端,或是某种现象引起的一场误会。
不论如何,总有一个原因。
我转过脸,其他队员站在旁边,每一个都站得笔挺,让人分不清谁是谁。我在心里给几个木桩标了序号,然后默默地一拍脑袋,心想:不能再给人取外号了。在心里想也不行。
之前那个站得最直的年轻人望向我,说了今天第一句话,“第一次出任务?新人?”
我说:“是的。”
他眉头紧皱,语气很严肃,“记住,按规矩行事。别拖后腿。”
跟着执行官出任务这么困难吗?我立刻也严肃地回答:“我明白。”
这时,他身后高挑的女性说话了,“别说的像我们是混社会的一样。”她往年轻人脑袋上招呼了一下,“你不也是才出过两次任务?新人。”
“……”年轻人像一杆被压弯的竹子,倏地矮了半头。
我说:“这种小型队伍,筛选人员有什么机制吗?”
高挑的女性说:“有,基本是按照任务紧急程度、人员经验来选,过去和执行官配合得不错的优先,出身当地或者有能派上用场的另说。”她打量着我,询问道,“你看着是个生面孔,还是个新来的,是当地人吗?”
我没法说自己是“走后门”进来的,只能打个哈哈,含糊地说,“我确实有个朋友在这里。”
——我有一丝危机感。这种情况下,我很难表现出自己的存在是“必要”的(也许,可能,真的不是必要的),也没法一口断言真的不会拖后腿,没人知道会发生什么。但这关系到我在执行部门未来的饭碗,更关系到之后能不能再和虞尧出任务,无论从哪个角度考虑,都必须慎重应对。
——回头找莓问问吧,我想,希望她有空。
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小队依照计划抵达了目标地点。刚到入口,被裂纹分割为两半的一片建筑就在眼前铺展开来,往西侧是经过多年修复、雕琢恢复成鼎盛期模样的完好神庙,往东侧则是尚未被修复的破损建筑,密匝耸起的断壁残垣一直连绵到东边靠近边境线的地方。此时正当夕阳西下,镶了金边的云翳几乎与古迹神庙相融,像是一幅古老的油画。
——塞庇斯神庙,大宗城最为出名的建筑物之一。
据说对神庙最初的修复由于资金链断裂而破产,之后西侧的破损建筑被列为古代遗产,绕着断壁残垣修了数条观赏道路和街道,克拉肯登陆前是个全龙威闻名的旅游胜地;而东侧,才是现代大宗城真正的塞庇斯神庙:充满先端科技,但造型却格外低调,入口有两座雕塑,定睛看去才认出是改装的门监控机器人,其余设备也全都铺上一层古铜色的光学投影,乍看过去,甚至想不到这里也使用了与机械齿轮般精密的主城同源的各种设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