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抬起眼,微微笑道:“放心吧,我会替你好好看家的。”
虞尧顿住了。
在面对未可知的事物时,他的本能反应其实是迷茫,如果是敌意,那很好办,如果是好意,只要给予对方期待的反应就够了,常年的教导和习惯让他已经能够反射性露出体面而让对方也欢欣的笑颜。但这一刻,他忽然觉得,不该如此。
他应该以真心待真心。
哪怕对方或许不期待,一个本质上并不圆滑玲珑的人做出的反应。
六点钟,小机器人报时。虞尧忽然回过神来。灰眼睛的年轻人早就走了,临走前跑出去没几步忽然折返回来,“手臂,没事吧?”他有些担心地指了指,“看你今早动作好像有点钝。”
“……我没事。”虞尧愣了一下说,“你快迟到了。”
“没事就好。”他说,“一个月后见!”
他确实快迟到了,转身就跑得飞快。送走了同居人,虞尧回到屋里,在沙发上坐下,连晟挑选的沙发软得不可思议,他坐上去,接着就陷进去。柔软的包裹中,他沉思着,不知不觉间,将自己缩成一团。
一种迟来的下坠感浮上心头。
寂静无人的屋子里,他拥抱的空气似乎都带着一种微末的凉意。
事到如今,他不得不承认:送走这位同居人,让他感到有些不习惯。
连晟此人,表里如一,气场坚固,是一个优秀却又不那么寻常的好人。尽管他为人处世的态度中看不出半点自视甚高的特质,但细看之下几乎是个无所不能的人,近一个多月的同吃共住让虞尧更确信了这一点。虞尧从各个方面都很欣赏他,但时常也会感到困惑——因为他对自己的好意,似乎有些太多了。
这个年轻人的关照一开始在莫顿就让虞尧颇不习惯,他曾经想稍稍疏远,却遭到了史前的失败。事之后他思来想去,觉得连晟对他的好大概源自第一次相救的吊桥效应,或许还有那段时间他提供的支援带来的慰藉,导致对方寄托了一些别样的情感,只是不明白为何对方能挂念这么久。
对此,虞尧心中的一部分感到遗憾,他认为自己能是个强力的合作伙伴、或是经验丰富的前辈,却未必是个合适的情感投射对象。他们看见的,大概只是理想的那一面。而对方一旦彻底看清他的本性,之前的爱慕和热情也会随之消失,那些没能被浇灭的对象,则往往又是让他头疼的怪人。
至于他心中的另一部分,他说不出是什么感觉,总是想着一码归一码:毕竟他自己也受了对方无数帮助,常理上应当一报还一报,所以后来得知对方来到主城才主动找上了他,甚至因为对方一开始没找他而少见地感到了失落。
那个时候,连晟说,想要回报他。
他也是这么想的。
但……这些所谓的恩情都还完了之后呢?
现在的一切都该落到哪里去?
他缓缓翻了个身,忽然想到了手臂的伤,紧接着,臂膀伤就泛起了疼痛——就是这么奇怪,无人提及时他几乎也忘了有感觉,但刚刚被问了一句,痛觉就像是忽然复苏了。
虞尧躺在下陷的沙发里,久久未动。
过了良久,他的脸上划过一个很轻微的笑。像一粒星子闪烁过夜空,留下一条怅然的尾巴。这笑意转瞬即逝,连虞尧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其中的含义,但这一刻他想明白了:他有话想对屋檐下的同居人说。但不是现在,也不是一个月后,至少要等到他的培训结束,等他的任务收尾。
认真地问一句吧,他想。
——“你要不要,继续住下来?”
纠结归纠结,踏上舱体的那一刻,虞尧就恢复了冷静。
对执行官来说,没有什么比手头的任务更重要。哪怕这是个刻意占据时间、把他从主城支走的长期任务。还在舱体上,他就开始一丝不苟地处理任务事宜,落地大宗城后又忙了大半天。晚上刚到安排的住处终端就传来了消息,他拿出来一看,看见是赤林。
赤同事:在家?
虞尧扫了一眼,移开目光。
赤同事:回话。
赤同事:你已读了。
虞尧把终端关上了。
一秒钟,终端再次震动。
赤同事:工作的事。
虞尧:什么事?
赤同事:……
赤同事:你真是……我服了,没别的事连个消息都不回?
虞尧切过页面,“祝先生”的消息栏很平静,连晟的消息栏有好几个未读,他准备等应付完同僚再回复。
虞尧:我有事。
赤同事:别找借口,你懒得回吧?
虞尧:是的。
赤同事:……
赤同事:我他的也是脑子有病……
在虞尧的同僚中,赤林算是为数不多知晓他一部分本性的人之一。他一般不在工作上和人进行太多不必要的交流,赤林会知道那些纯属是自找的。在虞尧看来,赤林似乎对自己有些奇怪的误解,并在他身上寄托了麻烦的情感。单纯作为同事看待,虞尧也算欣赏他的能力,但对于这个人的一些行为,他只觉得头疼,偶尔会冷冷地想,要不然约到训练场再打一架吧。
他放下终端去泡了杯咖啡,回来看见赤林的留言。
赤同事:算了。
赤同事:你在家吧?我到你家门口了,来拿备份芯片。
虞尧眉头一跳,放下咖啡打字:我不在家。
消息刚发出去,赤林的联络通讯就播了过来。他顿了一下,联想到可能发生的事情,最终点击接通,但是切断了两边的投影,冷静地问:“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