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最后一个周末,北京的天空湛蓝如洗。
什刹海边的海棠花开到了极致。粉白色的花瓣挤在枝头,一团一团,一簇一簇,像是天边的云霞落在了人间。远远望去,整棵树像是披上了一层粉白色的轻纱,在春风中轻轻摇曳。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落在湖面上,随着水波慢慢地漂;落在石阶上,铺了薄薄的一层;落在过往行人的肩上,又轻轻滑落。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甜而不腻。
高寒一个人去了什刹海。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春装外套,头在脑后扎成一个松松的髻,几缕白在阳光下闪着银光。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沿着湖边的石板路,走到了那棵最大的海棠树下。
她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花。
风一吹,花瓣就飘下来,落在她肩上,落在她头上,落在她的手背上。她伸出手,接住一片。花瓣落在她的手心里,很轻,几乎没有重量。粉白色的,边缘带着一点点深粉色的晕染,形状很完美,五个花瓣均匀地排列着,中间是嫩黄色的花蕊。
她握了一会儿,感觉到花瓣在手心里微微卷曲,然后松开手。
一阵风吹来,花瓣从她手心里飘起来,在空中转了几圈,然后飘向湖面,落在水面上,跟着水波慢慢地漂远了。
她看着那片花瓣越漂越远,直到消失在视野里。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星钥的那个雨夜。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上海,法租界,一个下着大雨的夜晚。她撑着一把油纸伞,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雨水顺着伞沿滴下来,在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她路过一家咖啡馆,透过玻璃窗,看到一个女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咖啡,目光望着窗外,像是在等人。
那个女人就是星钥。
如果那天她没有走进那家咖啡馆,没有接过那个布包,一切会不会不同?
也许会。
也许她还会是上海滩上一个普通的女大学生,学外语,读小说,周末和同学去看电影。战争会结束,新中国会成立,她会有一份工作,也许还会结婚,生孩子,过普通人的日子。
但她不后悔。
那些路,她走了。那些山,她爬了。那些秘密,她守住了。
那些海棠花,她看到了。也替别人看到了。
她站在树下,看着那些花。花瓣还在落,一片一片的,粉白色的,像雪。她看了一会儿,转身慢慢走回宿舍。
走到楼下,她看到一个人站在门口。
是何坚。
他穿着一件洗得白的蓝色工装外套,手里提着一个鸟笼,画眉鸟在笼子里跳来跳去,抖着翅膀,叫得很好听。他站在门口,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上,脸上带着笑,眼睛眯成一条缝。
“高寒,我来看你了。”他笑着说。
高寒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你怎么来了?腿不好,还跑这么远。”
“在家闷得慌。”何坚说,晃了晃手里的鸟笼,“秀英带豆豆回娘家了,我一个人没意思。想着你一个人也闷,就过来看看你。”
他把鸟笼挂在门口的钩子上,画眉鸟在笼子里蹦跶了两下,叫了两声,像是在打招呼。
“走,上去坐坐。”高寒说。
两个人上了楼。木质楼梯在脚下出轻微的吱呀声,何坚走得很慢,一手扶着扶手,一手撑着腰,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高寒走在他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确定他没事。
到了三楼,高寒掏出钥匙,开门。
何坚跟进来,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桌上那些东西上。
他愣了一下。
“你还留着这些?”
“留着。”高寒说,走到桌前,“都是他们留给我的。”
何坚走到桌前,拿起马云飞的酒瓶,在手里掂了掂,又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瓶子里已经没有酒了,但瓶身上还贴着那张普通的酒标,边角已经卷起来了。
“这家伙,喝了五十年的二锅头。”何坚说,声音有些沙哑。
他把酒瓶放回去,又拿起怀表,打开表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