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清晨的东京,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被一层薄纱罩住,阳光透不过来,却也下不了雨。
丰川用地总部大楼的门厅里,周末值班的前台正低头整理访客登记簿。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一个身影从电梯里走出来。
她张了张嘴,那句“早上好”还没出口,就咽了回去。
那是清告。他的西装外套敞开着,领带不知什么时候被扯松了,歪斜地挂在领口。
他的脸色灰败得像一张旧报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他走过前台时,目光没有落在任何地方,只是盯着前方某处虚空。
前台低下头,假装在整理文件。直到脚步声走远了,她才敢抬起头,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外。
走廊里,周末加班的员工不多,但每一个看到清告的人,都做了同样的事——低下头,加快脚步,从他身边经过。
清告走进电梯,按下顶层的按钮。电梯门关上,光亮的镜面里映出他的脸。他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陌生。这个人,是谁?
电梯门打开。走廊尽头,会议室的门敞开着。
……
“关西项目k系列地块的交易,经核实,确认系伪造身份文件进行的欺诈行为。卖方身份虚假,产权文件虚假,定金已支付,无法追回。
法务局登记已被驳回,土地归属存在争议。经初步核算,丰川用地因此遭受的直接经济损失,约为一百六十八亿日元。”
“根据公司内部审计,该交易未经过完整的风险评估流程。相关决策由社长单独做出,未提交董事会审议。风控部门曾提出过书面意见,但未被采纳。”
“以上是事实陈述。接下来,请社长对上述事实进行说明。”
“……”
“根据公司章程及董事会的授权,现提议:解除丰川清告先生丰川用地社长职务,并建议丰川集团董事会启动将其逐出家族的程序——”
“我知道了。”
会议持续了不知多久。当那些人都走了,会议室里只剩下清告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面前摊着那份会议记录。他的手指划过纸面,停在“一百六十八亿”那几个数字上。这个数字,会跟着他一辈子。
他站起来,走回自己的办公室。门关上,世界安静了。
桌上,放着一个信封,信封上没有署名,没有标题。他拿起来,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份打印好的文件。
最上方,“辞职信”三个字。
清告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信不是他写的。是法务部拟好的。
措辞得体,条理清晰,承认决策失误,愿意承担全部责任,请求辞去一切职务,他只需要签一个字。
体面,是别人“给”的。
他拿起笔,在签名栏写下“丰川清告”。笔尖离开纸面时,他的手在抖。
手机震动了。他看了一眼屏幕——定治。他接起。
“清告。”定治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平稳,低沉,没有情绪。
“是。”
“决定,你已经知道了。”
“是。”
“净身出户。丰川家的钱,一分不能带走。你名下的账户,我们会处理。东京,不能再回来。‘丰川’这个姓,也不能再用。”
定治一条一条地说,像在宣读判决书。清告听着,每一个字都像针,扎进他的皮肤。
“这是最终决定。”
清告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他的声音嘶哑。
定治没有再说任何话,挂断了。
清告放下手机,看着桌上那份签了字的辞职信。
他想起瑞穗。想起她在花园里说的那些话。
他成了什么?
他拿起手机,点开和祥子的聊天窗口。最后几条消息,是昨晚祥子的。
「父亲大人,今天回来吗?」「晚饭吃了没有?」「柒月说你很忙,要注意身体。」
他没有回复。他不敢回复。
他盯着输入框,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打下一行字:
「我没有办法和你一起生活了,你要幸福啊。」
送。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他站起来,脱下西装外套,叠好,放在椅背上。领带解下来,叠好,放在外套上面。
他看了一眼这间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