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瘦高的男孩脸上也被黑灰抹得看不出相貌,只有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又大又圆,炯炯有神。
瞳孔黑得像墨,眼白清澈得像刚洗过的玉,里面映着从寺院墙头漏下来的一小片天光,亮得像是在这暗巷里点了灯。
“西瓜?你怎么来了。”
小羽有些疑惑。
他记得西瓜今天应该有事要办,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西瓜哥哥,你不是去送幺儿姐姐出城了吗?”
小承问出了小羽疑惑的原因。
他抱着西瓜的大腿,仰着脸,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西瓜,脸上还带着见到熟人的欢喜。
“呸,别说了。”
西瓜啐了一口。
他一屁股坐在寺院后门的台阶上,大咧咧的,也不嫌脏,一条腿翘起来,脚踝搭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身子往后一仰,两只手撑在身后,姿势要多随意有多随意。
但他的表情一点都不随意。
眉头拧着,嘴角往下撇着,一副要吃人的样子。
“那劳什子赵员外,哪里是什么员外,不过是个猪狗不如的人伢子。说是要收养幺儿,说得天花乱坠的,什么‘良田百亩’‘大宅三进’‘仆从成群’,还说要供幺儿读书识字,将来考个女官——呸!全是放屁!”
他一巴掌拍在台阶上,掌心立刻红了一片,但他浑然不觉,恶狠狠地说着:
“呸,老子到他们说的地方一看,他娘的就是一个人伢子窝点。不过是个荒村,里面全是些人伢子拐来的少女。我翻了墙进去看的,那些姑娘被关在几间破屋子里,有的还绑着手,有的脸上有伤,一个个眼睛都是肿的,不知道哭了多少回。还有几个——”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咯吱咯吱响。
“他娘的——”
小承小平不知道“他娘的”是啥意思,只觉得西瓜哥哥说出这仨字时气势十足,声音洪亮,表情凶狠,像戏台上那些唱大花脸的将军。
他们便对视一眼,有样学样地也跟着喊了一遍。
两个小孩的声音叠在一起,脆生生的,奶声奶气的,把西瓜那句恶狠狠的骂人话喊出了几分滑稽的味道。
换来的当然是西瓜和小羽一人赏给他们俩一个板栗。
西瓜弹了左腿边的那个,小羽弹了右腿边的那个,几乎是同时出手,同时命中。
两根中指弯曲,指节凸起,在两个孩子脑门上弹了一下,出“咚”的一声闷响,不重,但够疼。
敲得这对双胞胎捂着头蹲在地上,眼泪都疼出来了几滴。
两人蹲在那里,一人捂着脑袋,另一人也捂着脑袋,表情都一模一样——
眉毛拧着,嘴瘪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要掉不掉的,委屈极了。
“这个不能学。”
西瓜和小羽异口同声,然后因为太过默契,互相看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
西瓜笑得前仰后合,拍着大腿,笑声在巷子里回荡,像是要把刚才那口恶气笑出来似的。
小羽笑得没那么夸张,但也弯了腰,嘴角咧得大大的,露出两排不太整齐的牙。
双胞胎蹲在地上,看着两个哥哥笑得开心,也忘了疼,跟着傻笑起来,四个人的笑声混在一起,在窄巷子里撞来撞去。
笑了几声,小羽收了笑,看着西瓜,问:
“那你报官了没?”
他问得很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