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苦力教他的第一件事不是怎么用力,而是怎么保护腰——
“腰不能弯,一弯腰就废了。”
这句话叶洛在码头上听了不下几十遍,现在已经成为刻在身体里的本能。
他把麻袋在肩上颠了一下,调整好重心,这才迈开步子往板车的方向走去。
步子稳,节奏匀,呼吸不急不缓。
倒是王砚这边出了点小岔子。他接麻袋的时候手滑了一下。
不是他力气不够,而是他的手指太细太长了,易容师傅只做了手背的皮肤处理,但手指的长度和比例改不了。
他那双握惯了笔杆的手,手指细长,骨节分明,和苦力那种粗短有力的手型完全不一样。
幸亏那干瘦老头反应度和他的年龄完全不符,烟袋从嘴里掉下来的同时两只手已经伸出去托住了麻袋底部,往上抬了一把才稳住。
“你这小子,是在外头过好日子过废了?”
老蔡重新把烟袋捡起来塞回嘴里,不满地瞪了王砚一眼。
只是他的语气不像是训斥,倒像是一种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无奈,那种见惯了笨手笨脚的年轻人、早就懒得火的无奈。
“蔡师傅,对不住对不住。”
王砚连忙道歉,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那份真反倒比任何刻意的表演都更符合石二河的人设。
叶洛扛着第二趟麻袋走到板车前,把麻袋甩上车板,然后趁着弯腰整理车上麻袋的工夫,凑近王砚,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小心点,没受伤吧。不过不用担心,石二河对扛活这个工作理应不太熟练,你这样是对的。”
王砚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额角渗出一层细汗。
他接第二袋的时候把手在裤子上擦了又擦,十个手指张开来活动了两下,然后才重新去接。
这一次他的手指扣得更紧了些,麻袋稳稳地过了手。
老蔡在旁边看了几眼,叼着烟袋没再说话。
他大概是觉得这个笨手笨脚的小子虽然不太行,但态度还算老实,没有偷懒也没有顶嘴,这在码头上的年轻人里已经算不错的了。
与此同时,村子东边的祠堂里,妍希正端着一摞碗往供桌上摆。
这石家坎的祠堂修得比村长家的宅子还要气派。
三进院落,五开间正殿,殿前的廊柱是整根的金丝楠木,柱础是雕了莲花纹的青石。
正殿里供着石家列祖列宗的牌位,黑压压地摆了七八排,从地面一直码到接近房梁的高度,少说有一两百个。
牌位都是统一形制的,黑漆底金字,最上面一排的牌位比下面的都大一圈。
牌位前的供桌上已经摆满了香烛果品,几个婆子正在忙前忙后地布置,有的在擦供桌,有的在换烛台,有的在往果盘里码橘子。
妍希混在婆子中间,穿着那身打补丁的灰布衣裙,端着一摞碗低着头往里走,看起来毫不起眼。
但她那一双眼睛却一刻不停地到处转。
在祠堂正殿的西南角,有一扇小门通向后方,门口挂着半截青布帘子,帘子后面隐约能看到一道窄窄的走廊。
刚才她借着搬碗的机会从那扇门旁边路过的时候,故意放慢了脚步,听见帘子后面传来一声极轻极短的婴儿哭声。
那哭声刚响了一声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像是有人用手掌捂住了婴儿的嘴。
紧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和一声低沉的呵斥,然后归于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