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凑过来:“拍照呀,留纪念。”
张白圭想了想:“就是把此刻的样子,存进手机?”
“对呀,回去可以看,还可以发给朋友看。”
张白圭沉默了,他的世界,只有大人物才能请画师画像。一幅画像要画很久,要花很多钱,画完要挂起来,供着,传给子孙。
这里,谁都能画像,随时随地,不用花钱。
他想起温暖手机里那些照片。想起他们第一张合照。
他问温世安:“若在明朝,有人敢在此处拍照吗?”
温世安笑了:“哪敢啊?活腻了才敢。那是僭越,那是大不敬。轻则杖责,重则……”
他没说完。
张白圭点点头,心里明白,此处,人人可拍照。无人惶恐,无人跪拜。
往前走,经过一个大殿门口。台阶上坐着一排人。
有年轻人,有老人,有带着孩子的妈妈。有人在喝水,有人在吃零食,有人在扇扇子。一个中年男人脱了鞋,正在揉脚。
张白圭站住了。
他想起书里写的:紫禁城里,不能随便坐,不能随便站,走路要走该走的路,站要站在该站的位置。谁该走中间,谁该走旁边,谁该低头,谁该直视,都有规矩。
这里的人,想坐就坐,在殿门口,在台阶上,在天子脚下。
他问温世安:“他们不会被赶走吗?”
温世安摇头:“不会,累了就坐,没人管。这是公共场所。”
张白圭又在心里记下:此处,人人可歇息。无避讳,无禁忌。
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跑过,手里举着冰棍,跑得太快,差点摔倒。
妈妈在后面喊:“慢点。”
男孩没停,继续跑,冰棍化了一点,滴在地上。
张白圭看着那滴融化的冰棍,他想起桥头那个系枯草的女孩,想起她手里那块黑饼,想起她盯着糖人摊的眼神。
温暖在旁边问:“你想吃冰棍吗?那边有卖的。”
张白圭摇摇头,但他又看了一眼那个跑远的小男孩。
有童在此奔跑,食冰棍,滴于地。无人责罚。
他心里在想:那个系枯草的女孩,如果在这里,会不会也能吃一根冰棍?
张白圭往前走,忽然停住了。前面是一个老人,坐在轮椅上,旁边应该是他女儿,推着他。
老人很老了,头发全白,轮椅慢慢往前,经过太和殿门口。
老人抬头,看着那个大殿,看了一会,然后他笑了。
张白圭见此,想起祖父,祖父也老了,但祖父不能来这儿。
这儿,是紫禁城。祖父这辈子,想都不敢想。但这个老人,坐着轮椅,进来了。
他问温世安:“他怎么进来的?”
温世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解释道:“有轮椅通道,每个门都有。残疾人、老人,都能进。”
张白圭看着那个轮椅,慢慢往前,消失在人群里。
他在心里记:此处,老人可进,病者可进,无人拦。
御花园里,人少了一些。古树参天,假山叠石,亭台楼阁错落其间。
张白圭走到一棵古树下,停下来,仰着头看。
那棵树很老很老,树干粗得要几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皴裂,枝叶却还茂盛,遮出一片阴凉。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棵树的树皮,粗糙的,温热的,和他想象的一样。他把手贴在上面,停了三秒。
温暖凑过来:“你在干嘛?”
“这棵树,”他轻声说,“可能见过永乐皇帝。”
温暖眨巴眼:“真的假的?”
“紫禁城永乐年间建成。这棵树,若有五六百年,确实见过。”
温暖仰着头,也看了半天。然后她问:“那它见过你吗?”
张白圭的手从树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温暖说:“嗯,肯定见过吧,你以后不是要当大官吗?肯定会进宫上朝吧?到时候它不就看见你了?”
张白圭没有说话。他想起《大明会典》里那些上朝的规矩,寅时就要到午门外候着,冬天冷得发抖,夏天晒得发晕。进了宫门不能抬头,不能直视,不能乱走。
他想起自己,穿着朝服,低着头,从这棵树旁边走过。
它看见他了吗?
他看见它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