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曲起一条腿,手肘搭在膝盖上。
出国的第一年,任务空档期。我在巴黎。那天休息,我穿得很随便,一件黑羽绒服,一条牛仔裤。当时想去一家挺有名的餐厅吃顿好的放松一下。我进了餐厅,找了个靠窗的空位置坐下。
Zimo看向窗外。
大概等了十分钟吧,没人理我。周围客人都吃上了,我招手叫过一个服务员,你猜他怎么说?
他怎么说?你问。
Zimo微微扬起下巴,做出一副傲慢的口吻,带着法语口音讲了句英语:Thistab1eisreserved。
他摊开手:o39;这桌被预订了o39;。然后他看都不看我一眼就走了。当时整个餐厅至少还有四五张空桌,我换到另一张刚坐下,又来个服务员说那里也被预订了,直接指着门示意我出去。我就这么被他们赶了出去。
这针对也太明晃晃了。
……
Zimo察觉到你的情绪,摸了摸你的脑袋。
后来我去便利店买水。排队结账的时候,前面是个白人女孩。收银员对她笑得很灿烂,Bonjour、merci说得叫一个溜。到我这儿,脸直接拉下来了。她把我要买的水推回来,指着旁边的一块牌子。那牌子上用法语写着o39;仅收现金o39;。找零的时候,硬币o39;啪o39;扔在柜台上,直接滚到地上了。
你皱眉:他们只欺负中国人?
不。他们欺负所有亚洲面孔。
Zimo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摩挲了一下指尖,奥地利这块尤其严重。去年的情报任务,我在维也纳火车站等车。身边有几个十七八岁的本地小年轻在那儿抽烟聊天。看我一个人站在那里,就开始对着我指指点点,出一些奇怪的笑声。我没搭理他们。这种挑衅很常见。直到其中一个直接走到我面前大声喊o39;bsp;go39;。他还在笑,觉得自己特别幽默。
Zimo呼出一口气。
我能怎么办?也不能欺负小孩儿吧?
这种时候,语言是苍白无力的。他们不是不了解你,是不愿意了解,更不愿意尊重。
你安静注视他。
他往后仰靠在墙上。
要是个普通游客,遇到这事可能也就忍气吞声,或者上网帖控诉一下。不过出来玩一般也碰不上。他侧过头看你,日后你一个人出国了,遇到不怀好意的,能躲就躲,实在躲不掉,先跑为敬。跑不掉再想别的办法。
他帮你拉了拉薄毯,重新换回轻松散漫的模样:表情这么严肃?也有搞笑的时候,听不听?
你自然洗耳恭听。
我刚来那会,有个关系还挺铁的哥们儿。有天我们俩喝酒,他喝多了,突然拉着我扯他小时候的事。说他妈妈那时候经常跟他玩一个游戏。
Zimo伸出两根手指抵在眼角,往上一扯,做了一个标准的拉眼角动作:就这个。他说Look,honey,I1ookbsp;no!(看我现在变成中国人的样子!)他模仿着那种醉醺醺的傻乐语气,滑稽又荒诞,你一时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笑得肚肚疼。
Zimo哥怎么面相都变了!
最后好不容易止住笑,你才意识到有多奇葩——这种明显带有种族歧视意味的动作,从所谓的朋友嘴里轻描淡写地说出来,简直不可思议。
……他就这么当着你的面做吗?
你擦擦笑出来的眼泪,荒谬感涌上心头。
是啊,当着我的面。Zimo放下手,耸耸肩,I;stunned。我当时真的惊呆了。
你放平嘴角,安静注视Zimo。
你想自己没办法真正体会到Zimo当时的心情。他能够流利说出那么多国家的语言,能够独身一人完成惊险的各项任务。他出去时,必定是意气风的。可站在那个火车站台、那家餐厅、那家便利店里的他,是不是也有过那么一瞬间的茫然?
Zimo靠回墙边,语气感慨又复杂:他家人其实特别好。感恩节会邀请我去他们家,给我烤派,什么都做。能感觉得出他们是真心喜欢我。他拿过木几上的旧诗集,在手里百无聊赖地抛了抛,又丢回原处。但他们完全不知道拉眼角有多冒犯人。对他们来说,那只是个无害的玩笑。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他们没有恶意。只是纯粹的、根深蒂固的无知。
……
Zimo哥你后面有没有反击回去?你追问。
Zimo轻笑出声,摊开双手。
我告诉他,o39;timeyou;to1ookbsp;maybetryso1vingamath&ionfasterthananetbsp;bemoreg。o39;下次你想看起来像中国人,也许可以试试解数学题比计算器还快。那会更有说服力。
你刚沉下去的心情瞬间被他勾了上来,又是一阵扑哧大笑。果然Zimo是不会吃亏的。
他听懂了吗?
他就一脸迷茫地看着我,说o39;ButIsubsp;atmath。(可是我的数学很烂啊)o39;Zimo学着白人朋友困惑的神态,夸张地摊手。
你咯咯直乐。
Zimo看着你,也跟着笑了起来。他勾了下你的下巴。
所以啊,有些时候得用魔法打败魔法。
……诶?
你一愣,残存的笑意僵在嘴角,默默收敛起神色。心头一闷,意识到现在和Zimo默契的相处方式,早已越过普通朋友的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