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荣秉愣了一下,随即抬手拍了拍自己已经有些谢顶的脑门,哑然失笑道:“对对对,瞧我这脑子,越老越不中用了。泰昌啊,走走走,先进屋进屋。上楼好好泡个澡,把这一身晦气都给洗掉,爸让厨房给你做你最喜欢吃的韩牛排骨汤,再炒几个热菜,好好补一补。”
“好的,爸爸。”赵泰昌的声音沙哑而虚弱,乖巧地点了点头。他松开抱着父亲的手,跟着父亲一起往屋里走。就在他经过赵泰晤身边、两人的肩膀几乎要擦到的一瞬间,他微微低垂的眼睑下方,一道极其阴冷的光芒从眼角狭窄的缝隙里一闪而逝,像刀锋在磨刀石上翻了个面,又像毒蛇在草丛里吐了一下信子,稍纵即逝,没有让任何人察觉。
方才在院子里,父亲问起绑匪相貌的时候,他本来已经准备好要开口回答的。他当然没有看到那些人的脸——每一个绑匪从始至终都戴着面罩,从未摘下过——但他可以描述他们的身高体型,描述他们的口音特征,描述他能回忆起来的一切细节。可就在他刚要张嘴的那一刹那,赵泰晤突然跳出来,抢先把话题转移到了洗澡和吃饭上。这是何居心?明摆着是心虚了,明摆着是怕自己当着父亲的面说出什么对他不利的线索,所以才急不可耐地打断了自己。这个野种,一定是以为自己这一趟必死无疑,没想到自己居然真的活着回来了,现在心里一定翻江倒海、坐立不安吧?
赵泰昌在心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咀嚼着这些念头,牙关咬得死紧,腮帮子的肌肉微微鼓起,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始终维持着一种劫后余生之后疲惫而温顺的麻木,像一个彻底被吓破了胆、对外界一切都唯唯诺诺的可怜人。他的演技在这一路上已经演练了无数遍,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反应都是精心设计过的。放心吧,小野种,你的命,我会亲自来收走的。他在心里默默地对擦肩而过的赵泰晤说了这么一句话。
自打在那间仓库里被摁着脑袋在一具尸体上补了几刀,自打对着那台手持dv留下了杀人铁证,自打坐在那辆面包车里亲口答应了绑匪头目的条件——回去之后里应外合,想办法弄死赵荣秉——赵泰昌的心态就已经生了不可逆转的、彻底而决绝的转变。他这辈子活到今天,从来都是让别人去动手,自己坐在远远的地方等结果。可这一次不一样了,这一次他亲手上阵了。不管那具尸体在被他捅刀子之前是不是已经死了,他手上的的确确沾了血。那柄匕捅进去的手感,刀刃切开肌肉纤维时那种细微而粘滞的阻尼感,至今还残留在他的掌心里,怎么也洗不掉。而一个已经亲手“杀”过一个人的人,自然不介意再“杀”一个。哦不对,不是一个,是两个——先解决那个狗杂种弟弟,再找机会把父亲也送走,到时候整个胜进集团就是他的了,干干净净,再没有人能威胁到他。
…………
暂且不提赵泰昌回到家中之后,如何被家人团团围住、一句一句地盘问关于绑匪的种种信息,又如何滴水不漏地编造了一套天衣无缝的说辞来应对所有的关心和疑虑。另一边,车泰植开着一辆从釜山当地二手车市场随便买来的灰色轿车,按照一个陌生的地址,独自驶向了釜山港附近一片正在重新开的老旧商业区。车子穿过几排低矮陈旧的铁皮仓库,绕过堆满了集装箱的货运站,最后在一家挂着巨大招牌的酒店门前缓缓停了下来。
招牌上的名字叫“高桌”,字体是新换上去的,铜质的笔画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一层崭新而锐利的金光,看起来和周围那些灰扑扑的老旧建筑格格不入。酒店门口拉着一条黄黑相间的警戒线,几个穿着深蓝色制服、腰上挂着对讲机的保安背着手站在那里,对每一个试图靠近的车辆和行人都摆手示意,口中重复着同一句话——酒店内部正在重新装修,暂不对外开放,不便之处敬请谅解。车子不允许进,人也不允许进,管理得滴水不漏。
车泰植把车停在警戒线外面,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手指在方向盘上不自觉地敲了两下。他正在犹豫是不是应该掏出手机给邱刚敖打个电话确认一下情况,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中年男人已经从岗亭那边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走到驾驶座的车窗边,弯下腰,用指关节敲了敲车窗玻璃。
车泰植按下车窗,面无表情地转过头看着对方。他没有主动说话,眼睛里的神色冷淡而警觉,像是一台正在扫描目标的红外仪。
保安没有在意他的冷淡,只是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开口问道:“你是车泰植?”
车泰植微微怔了一瞬,眼神里的警觉又深了一层。他没有问对方是怎么认出自己来的,只是简单地点了一下头:“是我。”
保安没有做任何解释,也没有查验证件,只是转过身,伸手指向酒店停车场的方向,语气平淡地说道:“把车子开进去,停好之后直接进酒店大堂,老板在里面等你。”说完他抬起手,朝岗亭那边做了一个手势,拦车的栅栏缓缓地升了起来,出咔嗒咔嗒的机械转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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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车泰植也不多问。他从不多问。在特种部队服役的那些年里,他早就养成了一个习惯——不问任务的目标,不问命令的缘由,只问任务是什么,然后去执行。他松开刹车,踩下油门,方向盘一拧,灰色轿车从升起的栅栏下方无声地滑了过去,驶入了酒店空荡荡的停车场。停车场里只零星地停了几辆工程车和一辆搬运家具用的厢式货车,大部分车位都空着,地面上到处散落着装修材料——成捆的电线、拆下来的旧灯具、堆成小山的石膏板边角料,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油漆味和新木料的松香。
车泰植找了个位置把车停好,推门下车,迈着沉稳而无声的步子朝酒店大堂走去。
自动感应门已经拆掉了,门口临时挂了一块厚重的帆布门帘。他伸手掀开帘子,一进门,整个酒店大堂的景象就毫无保留地铺展在他眼前。数十名穿着工装的工人正在忙忙碌碌地穿梭来去,有的站在脚手架上拆除天花板上老旧的石膏雕花,有的蹲在地上用电钻往地面开槽布线,有的推着满载建筑垃圾的斗车从后门进进出出。电钻声、敲击声、工人们的吆喝声在挑高的大堂里搅成一片嘈杂的声浪,到处都是一副大拆大建、推倒重来的热火朝天景象。偌大的水晶吊灯被拆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吊在半空中摇摇欲坠,曾经铺满整面墙壁的镀金装饰板已经被全部撬了下来,露出底下斑驳的水泥墙。这家酒店显然正在经历一场脱胎换骨般的改造,从一个旧时代的躯壳里挣扎着蜕变成一个全新的面貌。
车泰植刚站定,还没来得及四处张望,一名穿着黑色西装的男工作人员就从一侧的临时办公区快步迎了上来。他的步履轻快而敏捷,脸上挂着一个训练有素的职业化微笑,走到车泰植面前微微欠了欠身,伸手做了一个引领的手势:“车先生,请跟我这边来。”
车泰植没说话,跟在他身后穿过大厅,走进了电梯间。电梯是临时恢复运行的,轿厢里还贴着保护用的瓦楞纸板,头顶的照明灯有一只坏了,忽明忽暗地闪烁着,出一阵阵微弱的电流滋滋声。电梯一路上升,中间没有停靠任何楼层,直达顶楼。门打开之后,工作人员领着他走过一条铺着米色地毯、两侧墙壁上还残留着上一任业主所挂画框留下的钉子孔的走廊,在最深处那扇红木双开大门前停下了脚步。
工作人员伸出手,转动门把手,将其中一扇门推开了约莫一半的角度,然后侧身退到一旁,毕恭毕敬地朝车泰植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车先生,请进,我们老板就在里面等您。”
车泰植点了点头,迈开步子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极其宽敞的总统套房,客厅的面积比他住的那间当铺整个店面加起来还要大上两倍。地面铺着深灰色的长绒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像走在苔藓上。靠墙的位置摆着一组体量庞大的真皮沙,深棕色的皮面在壁灯的映照下泛着柔和而昂贵的光泽。整面落地窗的窗帘全部拉开了,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而入,将整个客厅照得亮堂堂的,光线在地毯上切出了一块棱角分明的金色几何图形。而在那片金光的正中央,落地窗前面,站着一个身形挺拔的男人。他背对着门口,左手端着一只高脚杯,杯中的红酒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深红宝石的剔透色泽,右手指间夹着一根粗壮的雪茄,雪茄头明明灭灭地燃着一星红光,青灰色的烟雾袅袅地升起,在阳光中扭曲成变幻莫测的形状,然后消散在空气里。
车泰植站在门口,审视着这个背影,沉默了两秒之后,用并不算流利但咬字清晰的英语试探性地开了口:“你好,托尼。是邱让我来的。”
“我知道,车泰植。”男人应声转过身来,露出了一张平平无奇的西方面孔。五官谈不上任何特色,脸型不圆不方,眼睛不大不小,鼻梁不高不矮,是那种扔进人堆里立刻就会被淹没的长相,但唯独那双眼睛,在看向车泰植的时候,目光里带着一种笃定而深沉的、仿佛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的从容。他已经在这里等了车泰植很久了——或者说,等这把刀等了很久了。他面带微笑地举起手中的酒杯,语气随意而友善,像是在招呼一个许久未见的老朋友:“我已经等你很久了。怎么样,要不要先坐下来喝一杯?”
车泰植面色冷峻,连嘴角都没有动一下。他直挺挺地站在原地,两只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浑身上下的肌肉在放松的表象之下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爆的紧绷状态,整个人像一柄被收进了剑鞘但依然能感受到锋芒的冷兵器,干脆利落地回绝了对方的客套:“不了。我只想知道,我的任务是什么。”
“爽快。”苏晨化身的托尼微微挑了一下眉梢,脸上那抹微笑的弧度加深了些许。他端着酒杯不紧不慢地走到沙边,舒舒服服地坐了下来,身体向后靠进柔软的牛皮靠垫里,翘起二郎腿,从面前的茶几上拿起一张照片,用一种不经意的、近乎轻佻的手法,将照片像飞扑克牌一样朝车泰植甩了过去。照片在空中翻了两圈,带着轻微的嗖嗖声,精准地飞到了车泰植面前。
车泰植伸出手,五指一张,利落地将照片截停在了掌心里。他低头看去,照片上是一个戴着金属细框眼镜的男人,三十岁出头的样子,头用胶梳得一丝不乱,穿着笔挺的深蓝色西装,嘴角挂着一抹在商业杂志封面上司空见惯的、自信到近乎傲慢的微笑。这张脸他有些眼熟,在电视新闻上,在报纸头版上,在网络页面的财经栏目里,不止一次地出现过。他仔细在记忆里检索了几秒钟,很快便锁定了这个人的身份。
车泰植猛地抬起头,瞳孔微微一缩,重新看向面前那个翘着二郎腿、吞云吐雾的男人。他的表情依然是冷峻而平静的,但语气里多了一层不能算震惊、只能算确认的分量:“你们的目标,是三星集团的太子爷?”
苏晨坐在沙上,听到这句话,将雪茄送到嘴边,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地将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烟雾在他的脸上弥漫成一层薄薄的灰色纱幕,遮住了他此刻的真实表情,只留下那双在烟雾后面依然明亮的眼睛,带着一种不可动摇的笃定和冷意,一字一顿地纠正道:
“不。是我们的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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