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车通车的第三天,山外来人了。
不是游客,也不是记者,是个穿着皱巴巴的确良衬衫、腋下夹着人造革皮包的中年男人。一下车就皱起鼻子,一脸嫌弃地四处打量,好像踩进了什么不干净的地方。
汪七宝正在村委会门口扫地,直起身问:“找谁?”
“找你们管事的。”男人递过来一张名片,金边红字晃眼——钱氏药材公司总经理钱有财。
汪七宝扫了一眼,扭头朝仓库喊:“盛老师!有人找!”
盛屿安从仓库走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她正教妇女们做面点。看见钱有财,她随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您是?”
“钱有财。”男人又递了一次名片,笑出一口黄牙,“听说你们这儿出药材,专程来看看。”
“欢迎。”盛屿安接过名片,语气平淡,“不过我们村的药材是合作社统一经营,不零卖。”
“知道知道!”钱有财眼睛眯成缝,“我就是来谈收购的。要不……咱们进去说?”
村委会里,王桂花倒了碗水。
钱有财坐下,皮包往桌上一撂,掏出个皱巴巴的本子:“盛同志是吧?你们村现在可出名了,隧道通了,路也修了,好事啊!”
盛屿安没接话,只静静看着他。
钱有财翻开本子:“我呢,专门做山货药材生意,县里有门市,省城也有路子。你们村的货,我全包了,价格好商量。”
“您打算出什么价?”
钱有财伸出三根手指。
“三块一斤?”王桂花眼睛一亮。
“三毛。”钱有财笑眯眯地说。
屋里顿时安静了。
王桂花手里的碗“哐当”一声磕在桌上。
“钱老板,”盛屿安笑了,笑意却一点没进眼睛,“您这是……刚睡醒,还没看清货吧?”
钱有财脸色一僵:“这话怎么说?”
“县里供销社的收购价,菌菇一块二,党参一块八,天麻两块五。”盛屿安语气慢悠悠的,“您这三毛,是收烂树叶呢?”
“那是零售价!”钱有财提高声音,“我是大批量收,得压价!再说你们自己运出去,运费、损耗,不都是钱?”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这样,菌菇我给你们四毛,药材最高八毛。我包运输,你们省心,够意思了吧?”
门口扫地的汪七宝听得脸都涨红了。
盛屿安却“噗嗤”一声笑出来。
她站起身:“您稍等。”
没两分钟,她拎着几个布袋子回来,“啪”地往桌上一放。
第一个袋子打开,是金灿灿的茶树菇,朵大肉厚,香气扑鼻。
第二个袋子是党参,根须完整,皮细纹深。
第三个袋子里的天麻,个头均匀,透亮得像玉。
“您瞅瞅,”盛屿安拿起一朵茶树菇,在钱有财眼前晃了晃,“这样的货,值您那三毛六毛吗?”
钱有财眼睛都直了。他接过菌菇对着光看,又凑近闻,喉结动了动。
“这……你们怎么种出来的?”
“科学种植,独家秘方。”盛屿安把菌菇扔回袋子,拍了拍手,“怎么样,还按三毛算?”
钱有财搓着手,眼珠子转得飞快:“货是好货……这样,菌菇六毛,党参一块,天麻一块五!我这价顶天了!”
“不卖。”盛屿安直接把袋子系好。
“别急啊!”钱有财站起来,“价钱还能谈!”
“谈什么谈?”盛屿安挑眉,“我们跟县供销社签了合同,菌菇一块五,党参两块,天麻三块。您这价,留着去隔壁村试试?”
钱有财脸彻底垮了:“供销社那是糊弄你们!他们转手卖高价,你们能拿多少?”
“能拿多少是我们的事。”盛屿安转身,“七宝,送客。”
“好嘞!”汪七宝早就等着了,伸手一引,“钱老板,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