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灵道:“我最擅长分辨被欲望灼烧煎熬的人,每一代总有一两个这样的人,五娘便是如此。她生母本是名门出身,却因罪没入教坊司,成了卑贱的乐伎,五娘自视甚高,可又因母亲身份低人一等,在一众姊妹中抬不起头来。她在杏林宴上对探花郎一见倾心,不想心上人却成了七妹的驸马。
“在一众姊妹中,她最嫉妒、最嫌恶的便是备受父亲宠爱的七妹,每当见到你们同进同出,她便如置身炼狱。我原本不想同她作交易,她的躯壳并不适宜,只能作暂居之所,她的魂魄亦孱弱无力,战于我无用,但见她饱受煎熬,我于心不忍,还是答应了帮她。”
海潮简直快要气笑了:“这么说你还是个大善人呢!”
邪灵并不理会她:“她要你的命和驸马的人,命我已经取走了。”
“小七……小七已经死了?”皇帝如梦初醒,“腾”地站起身,震惊地看着海潮,“那你是谁?!”
邪灵“扑哧”笑出声来:“连自己最‘宠爱’的女儿都认不出来,这会儿又装起慈父来。这孩子尚未出生,她就已经是我的了,你忘了我们的交易么?”
皇帝一愣,随即缓缓坐回榻上,仿佛朽木倾颓。
“是你杀了七公主?”海潮向邪灵道。
“我只是履行诺言,完成交易。”
“你分明就是想要这具躯壳!”
“履约之时顺便为自己谋取一点好处罢了,”邪灵道,“只可惜刚下手,便叫你这个不知哪里来的孤魂野鬼捷足先登,鸠占鹊巢。”
海潮一直好奇真正的七公主去了哪里,直到此时才明白,原来是七公主
“你不能直接杀人,只能蛊惑别人动手,”梁夜道,“是谁下的手?”
邪灵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不是谁都想尚公主的,况且七公主自小受宠,性情难免有些骄纵,平日里一些无伤大雅的龃龉,如果运用得当……”
海潮想起秘境中醒来时两人相拥而眠的情景,不禁毛骨悚然。
温情脉脉的表面之下竟是残酷的杀戮。
“那原来的驸马呢?”
“那人好生没用,”邪灵满不在乎,“醒过神来发现自己闷死了公主,竟然生生吓死了。”
“他已死了,你不能履约,该当如何?”梁夜问。
邪灵轻笑了一声:“大不了这笔买卖作罢,我替她除掉了最恨的人,她也不亏。”
海潮第一次听见有人把赖账说得这么好听。
“还有什么要问的,一并问了,”邪灵道,“时候也不早了,九娘还等着出殡,让宾客们干等着未免失礼。”
梁夜道:“皇后的血脉与你有何关联?”
邪灵拊掌:“我就知道你们一定会问。皇后身上流着我的血……我第一具躯壳的血,皇后这一脉,是我和那卑鄙僧人的后代。”
海潮惊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才道:“我没什么要问的了。”
邪灵眉开眼笑,盯着她的脸:“那我们就来做交易罢。你想要什么?美貌?我可以替你寻一具更美貌的躯壳;权势?待我得到皇位后,可以给予你权势;或者财富?我能让你富可敌国;还是长生?你想要什么?”
海潮思索片刻道:“你能让人起死回生么?”
邪灵似乎并不惊讶:“想让死去的亲人复生,这也是贪欲的一种。我可以一试,不过若是那人尸身已腐坏,就只能夺舍别人了。”
海潮摇了摇头:“要是只把魂魄找回来呢?”
邪灵忖道:“只要那人的魂魄还在这方天地之间。你想找的是谁?”
“宋贵妃。”
“宋宝娇?”邪灵很是意外,“她同你非亲非故,你找她做什么?”
“她救了我的朋友。”
邪灵仿佛从未听说过这么荒谬的事,一脸难以置信:“只是因为这点事?你当真要浪费这么宝贵的机会?你可以拥有梦寐以求的一切……”
海潮打断她:“帮我找回宋贵妃,我就把躯壳给你。”
邪灵:“你是不是不明白这机会多么难得?一旦决定就不能后悔了。”
海潮毫不犹豫道:“我决定了。”
邪灵一脸好言难劝该死鬼的无奈:“那便成交了。”
只见她阖上眼睛,嘴唇微动,吟唱起古老难解的歌谣,歌声仿佛来自深渊,充斥着黑暗的秘密。
不知过了多久,歌声停止,棺木旁出现个虚虚的人影。
明艳丰腴的宫装丽人鬓边簪着朵带露的牡丹花,微张着红唇,神色茫然。
这还是海潮第一次见到宋贵妃完好无损的模样,虽是魂魄,却生机勃勃,仿佛六月骄阳般明媚。
宋贵妃迷蒙的目光落到她身上,双眼倏地一亮:“小妖怪!”
海潮眼眶酸胀:“娘娘,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本宫好得很,只是好像睡了一觉,”宋贵妃摸摸脸颊,“对了,小太监如何了?那天夜里他不知怎的魔怔了,突然放火烧屋子,本宫想阻止,可是来不及了,只能把他拖到廊庑上……”
“程瀚麟还活着,多亏娘娘。”海潮道。
“那便好。”
宋贵妃抚了抚心口,这才想起环顾四周,乍然看见榻上大惊失色的皇帝对上视线,不自觉地露出媚笑:“圣人,妾身……”
一边说一边向皇帝走去。
皇帝又惊又惧,不住往后退:“宝娇,当真是你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