婢女将梁夜带到郑小郎的住处,扣了扣门,有个年约十四五岁的书僮来应门。
那书僮用一双白多黑少的眼睛上下打量了梁夜几眼,皮笑肉不笑地道:“零陵姊姊,这就是那悲田坊的小儿?样貌倒是不错。”
名唤“零陵”的婢女将梁夜轻轻一搡:“人就交代给你们了,日落前有人来接他回去。”
想了想又半开玩笑地道:“这可是夫人亲自选出来的孩子,你们可别欺负他,全须全尾的把人还给夫人。”
书僮“啧”一声,嗔怪道:“姊姊说的什么话,当我们这小院子是什么虎穴龙潭么?”
零陵淡笑:“倒是我多嘴了。”
书僮:“姊姊要不要进来喝碗果子露?”
零陵:“就不叨扰了,我还要回去向夫人复命。”
书僮也不强留她,向梁夜一扬下巴:“跟我来吧。”
梁夜一言不发地跟着他进了院子。
院中空无一人,庭中一架紫藤投下斑驳的影子,花架下摆着块纹理如波浪的天然山石充作台几,灰白色的石头纹理中夹杂着一些深褐色,不知是石头天然的颜色还是渗入了别的东西。
梁夜猜是后者。
石台旁放着只竹笼,不时轻轻抖动,也不知装的是什么活物。
就在这时,廊庑上传来木屐屐齿敲打地面的声响。
梁夜抬起眼皮望过去,只见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年缓缓踱过来。
那书僮连忙跑去最近的屋子里搬了一张竹榻来,摆在石几旁。
少年撩起衣摆坐了下来,好整以暇地打量了梁夜一会儿,方才勾起嘴角,懒懒向那书僮道:“这个看着还算顺眼,留下罢。”
书僮似乎很怕这位小主人,方才见他脸色阴晴不定,便一副噤若寒蝉的模样,直到他露出微笑方才如释重负。
郑小郎挥挥手:“你去替我把箱子拿来。”话是对书僮说的,眼睛却始终盯着梁夜。
书僮如蒙大赦,耗子一般悄无声息地溜走了。
郑小郎偏了偏头,饶有兴味地看着梁夜:“那女人叫你来伺候我,你会些什么?打算如何伺候我?”
梁夜淡淡道:“听凭小郎君吩咐。”
郑小郎笑起来,声音清脆,雌雄莫辨:“我吩咐你什么你都做么?”
梁夜仿佛听不出他话里的危险之意,神色如常地点了一下头。
“听人说,你是那窝耗子里最聪明的一只,也不知是真是假?”
不是每个问题都需要回答,梁夜一言不发,眉头也没动一下。
郑小郎似乎感到无趣,用指尖点了点石台上的褐色痕迹:“你可知道这是什么?”
梁夜看了一眼,平静道:“是血。”
“你不想知道是谁的血么?”
梁夜收回目光,垂眉敛目:“若是该知道郎君自然会说。”
郑小郎轻嗤了一声:“的确挺聪明,不过再聪明的耗子还是耗子,这世上有的人是耗子,有的人是猫儿,耗子遇上了猫儿,该做的是藏起来,而不是显露聪明。”
梁夜抬起眼:“这么说小郎君是猫儿?”
郑小郎脸上闪过诧异之色,随即摇了摇头,笑容如涟漪般从唇角漾开:“我是豺狼。”
他微微扬起下颌,紫藤叶子的影子随微风轻动,他的目光也时明时暗。
梁夜笑了笑,那笑容很浅,不达眼底,充满了轻蔑的意味,令郑小郎一愕。
他的眉头动了动,眼中浮现恼意:“你笑什么?我的话有何可笑之处?”
“小郎君不是猫儿也不是豺狼,”梁夜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只是个虚张声势的人。”
郑小郎脸色一变,上唇微微扭曲,待要说什么,书僮捧着个一尺来长的木匣子快步走过来:“小郎君,东西取来了。”
郑小郎抬了抬下颌示意他将盒子放在石台上:“退下罢。”
书僮如蒙大赦,又不敢便退,小心翼翼道:“小郎君当真不用奴伺候?这东西不比别的,若是有个闪失……”
郑小郎唇线陡然绷紧,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书僮一张脸顿时失了血色,行个礼便快步离开了。
郑小郎又恢复了先前气定神闲的模样,指了指石台边的竹笼,:“给你准备了一份见面礼,看看究竟是谁虚张声势。”
他的眼睛里闪动着恶意的光芒:“怎么不打开?怕了?到底是谁虚张声势……”
话音未落,梁夜已走到竹笼旁,打开了锁扣,掀起笼盖。
即便隐约猜到里面装着什么,眼前的一幕还是叫梁夜胃里一阵抽搐——只见里面二三十条粗细不一、颜色各异的蛇缠绕在一起,不停地游动。
郑小郎不错眼地盯着梁夜的脸,显是想从他眼角眉梢之间看出哪怕一丝畏惧之色。
尽管胃里翻江倒海,梁夜的脸上却没有露出丝毫端倪,他自小怕蛇,但为了克服这与生俱来的恐惧,他捉过蛇,摸过蛇,由着这些可怖的长虫在手臂上盘绕,直到恐惧变为麻木。
郑小郎面露失望:“原来你不怕蛇啊,倒是失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