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偌大个客舍只有他们和那女子两房客人,客舍主人和店伙呢?尤其是客舍主人,要是真在这里出了事,他们也要担责任,听见有人求救总不能当没听到吧?
而且一回想,她方才经过的房舍、院落简直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就算客舍的屋子都差不多,总有些大小、位置的差别,怎么会一模一样呢?
还有最怪异的一点,她转过身去,看向空空荡荡的廊庑——梁夜在哪里?
梁夜是紧跟在她身后跑出来的,就算比她慢些,但他腿那么长,不至于落后太多,这会儿也该跟上来了,怎么会连个影子也不见?
“梁夜——”她大声向黑黢黢的廊庑尽头喊了一声。
没人回答,只有回声回荡在空空的廊庑上。
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攫住了她。
她略一回想,便抓住了脑海中闪过的念头。
对了,在第一个秘境中,妖宅作祟,她也遭遇过鬼打墙。
当时是怎么破局的?
是法螺!那贼秃的法器,自从他死了之后法螺就一直由程瀚麟保管着。
思及此,她刚雀跃起来的心脏又沉了下去,先不提程瀚麟在不在这客舍里,眼下她被困在不知什么鬼地方,怕是连声音都传不出去,又怎么告诉程瀚麟吹法螺呢?
早知道就不应该那么冲动,她懊恼地朝着近处的一棵没见过的秃树踹了一脚。
不过就算再重来一次,她多半还是会一头冲出来救人的。
正思忖着,忽然“呜呜”一声破空而来。
海潮精神登时一振。
紧接着,各种声音汇聚成的洪流一瞬间灌进了她的耳朵,几乎把她的耳膜冲破。
除了“吱吱嘎嘎”的推窗开门声、脚步声、住客们的议论声,还有牲畜的嘶叫声,听声音大约有数十头骡子、驴子和马匹,每一头都扯着嗓子大喊,仿佛见到了什么特别可怕的东西。
牲畜的叫唤引得墙外的野狗群也狂吠不止,墙里墙外好不热闹。
海潮耳朵里嗡嗡作响,赶忙抬手捂住耳朵,过了一会儿那嗡嗡声方才消停了些。
她往四下一看,这才发现自己站在一间亮着烛火的院子前,女子有些喑哑的哭喊声从里面传出来,夹在嘈杂纷乱的声音洪流中显得很是单薄。
海潮推了推门,木门从里面闩住了。
她退后两步,气沉丹田,飞起一脚将门踢开,然后拔出腰间佩刀冲了进去。
刚跳上台阶,房门便“砰”地一声从里打开。
一个身形高大、身披黑斗篷的男人低着头,打横抱着个身形娇小的女子,大步向院外走去。
女子满脸泪水,挣扎扭动着,可是却被那人牢牢禁锢在怀里动弹不得。
海潮一见那“男子”心里便是“咯噔”了一下。
乍一看那是个高大魁梧的男人,但仔细一看,却又处处透着古怪。
他的姿势有些僵硬,仿佛浑身的关节都升了锈,步伐又格外沉重,每走一步都像是石头砸在地面上,发出“咚”一声闷响,给人一种地面也随之颤抖的错觉。
而且他周身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怪气味,血腥混杂着腐臭,还有一种暴雨将至时尘土的气味。
加上方才的鬼打墙,海潮几乎可以确定,眼前的不是人,而是某种怪物,至于是妖还是鬼就不好说了。
见到海潮,那东西也没有为非作歹被抓现行的心虚,连脚步都没顿一下,仿佛压根没看见她,想从她身边走过。
来不及细想,海潮握紧刀柄,横刀拦住它的去路,大喝一声:“站住!把她放下!”
怪物仍旧低着头自顾自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直到身子快要碰到海潮的刀刃,方才顿住脚步,缓缓抬起僵硬的脖颈。
海潮忽然意识到耳边断断续续的法螺声和那些纷乱的声音又不见了,只有寒风呜咽,吹拂着她跑散的发丝。
程瀚麟一定还在吹法螺,但不知为什么法螺声传不过来,许是因为太靠近怪物的缘故吧。
正当此时,寒风吹散了浓云,惨白的月亮从云隙中露出半边脸,洒下霜白的月光。
借着月光,海潮发现它不但用斗篷把全身裹得严严实实,脸上也里三层外三层地缠着乱糟糟的破布,只露出一双眼睛。那蒙面的布脏得看不出颜色,简直像是从土里挖出来的。
一股呛鼻的气味扑面而来。
海潮怔了怔,叫她吃惊的不是那东西古怪的装束,却是它的眼睛。
那双眼睛出奇年轻,目光有些呆滞茫然,似乎不明白她的话是什么意思,但并没有她料想中的凶残狰狞,就像千千万万个寻常年轻人的眼睛,许是因为太过普通,出现在一个怪物脸上反而显得格外古怪。
海潮并未愣怔太久,挺刀上前,更大声地说道:“我叫你把她放下!”
那怪物的缠脸布下面发出“呜呜”的声音,似乎是说了句什么,但海潮一个字也没听清。
“救救我……救命……”女子抽噎着,发出支离破碎的声音,用哀求的目光看着海潮,脸上满是泪水,在月下闪着光。
即便在这种时候,海潮也很难不注意到,女子容貌极美,哭起来更让人心跟着一抽一抽。
“把她放下,别逼我动手!”她向怪物喊道,一边举起刀。
那怪物垂下眼皮,看了看她手中闪着寒光的刀刃,似乎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她要做什么。
它突然将那女子换到左手,往肩上一扛,与此同时伸出右手,一把抓住海潮的刀刃,动作快如闪电,与它方才笨拙的脚步判若两人。
海潮吃了一惊,双手加力往下压,感到刀刃嵌入皮肉,割开肌理,碰到坚硬的骨头,但怪物却似毫无知觉,仍旧紧紧抓着她的刀刃。
接着海潮忽觉一股力量从刀身传至虎口,直至手臂,震得她整条胳膊瞬间失去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