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击皮肉的声音让人心惊胆寒,徐三娘忍住了没回头,噙着泪用尽全力向巷口跑去。
方定安猛击那鬼物胸腔,皮肉的闷响和骨骼的断裂对他来说不啻动人的乐音。
他很快将那怪物打翻在地。
不过是个不堪一击的卒子,还自不量力妄想与他抗衡。
他捡起掉落在地的陌刀便向巷口走,可刚走出两步,左脚脚踝忽然一紧。
他低头一看,是那鬼物的手。
那双手已经被他踩得血肉模糊没了形状,竟然还要碍他的事!
他举起刀向鬼物的双手砍去,将它们齐腕砍断。
那鬼物便爬过来用没了双手的胳膊缠住他的腿。
方定安举刀猛刺,腥臭的黑血涌出来,又渗进泥土里。
将它胳膊砍断之后,鬼物终于不能再阻止他。
方定安看了一眼地上蠕动的残肢,冷笑了一声,提着刀向巷外追去。
徐三娘病了好几日,方才又差点被方定安扼死,拼尽全力一口气跑出十几步便双腿发软,胸腔胀痛,渐渐难以为继。
她一边跑一边呼救,甚至拍了几户人家的大门,可是却好似没有一人能听见,连点灯出来看热闹的人也没有。
即便更深人静,这寂静也很反常。
她不禁想起凉州城外驿馆的那一夜,鬼怪出现的时候整个驿馆也是一片寂静,无论她如何呼救都无人理会,直到海潮闯进来救下她。
如今她才恍然大悟,这死一般的寂静不是鬼怪带来的,而是方定安——他才是真正的怪物。
那晚他原本是要对她下手的,这鬼怪出现却是为了救她,他是要将她从真正危险的人身边带离。
想到此处,她的眼泪落下来,打湿了怀里的头颅,它发出微弱的呼哧声,像是笨拙的安慰。
真的能逃脱么?徐三娘心中隐隐怀疑。
但是那鬼怪拼尽全力救她,她绝不能轻易放弃这条性命。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使劲迈开双腿继续往前跑。
又闷头跑了一会儿,她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扇门上的桃符,心头一凛,向前望去,赫然看见前方被月光照亮的巷子里,散落着一些断肢残骸,深色污血像小溪般流淌。
她又绕回了原来的地方。
不对,她明明一直在往同一个方向跑,没有走过回头路,也没拐过弯,不是她走错路绕回来,是遇到了鬼打墙。
身后响起金铁相撞的声音和“橐橐”的脚步声。
绝望像冰冷的裹尸布兜头罩下,徐三娘双膝发颤,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
她紧紧抱着怀里的头颅,虽然它冰冷秽臭,她却好像能从中汲取到暖意。
脚不声越来越近,徐三娘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面对那高塔似的黑影。
方定安的脸隐藏在黑暗中,但徐三娘能想象他的神情。
此时她已经不想再探究为何白昼光风霁月的大英雄,夜里会化身食人的怪物。
“把那东西扔了。”方定安顿住脚步,沉声命令。
徐三娘置若罔闻,到了这时候,她已经不必再顺从他了。
“那我便只能先砍下你那双漂亮的手臂。”方定安说着举起手中陌刀。
徐三娘闭上眼睛,把那头颅抱得更紧。
可是料想中的疼痛并未降临。
她听见一阵沉浑的“呜呜”声,像是号角,又比号角沉闷。
像是僧侣吹的法螺。
她陡然想起在驿馆那夜似乎也听见了同样的声音。
紧接着,只听“锵啷”一声,方定安手中长刀掉落在地,双手抱住头,似乎极为痛苦。
法螺声初时听起来很远,像是隔了几个里坊传到这里,可是突然之间变得无比清晰、近在咫尺。
像是有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罩子被击碎,犬吠声、更柝声、夜虫的鸣叫声,各种杂音潮水般涌了过来。
其中还夹杂着由远及近的轻快马蹄声。
然后少女清脆的声音突然响起:“徐娘子,你在哪里——”
徐三娘如聆仙音,一边朝着蹄声的方向跑,一边大声呼喊:“海潮!海潮!”
“他们在那里!”海潮一夹马腹,向声音的来处疾驰而去。
风驰电掣间,她看见前方有个高大的身影正提刀追着一个纤弱的背影,两人之间只有咫尺的距离,眼看着那人举起陌刀便要砍下去。
就算马速再快也赶不及奔驰过去相救。
海潮从腰间拔出短匕:“绿眼!”
不必多言,碧琉璃瞬间会意,猛地拽住缰绳让马急停。